循著來時的路,借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李懷生潛回了自己的廂房。
房間裡一切如舊,他關好門,從包袱裡取出備用的乾淨衣物換上。
走到銅鏡前,才看清自己脖頸上的狼狽。
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這是什麼。
戴上帷帽,李懷生出門登上馬車。
車隊再次啟程。
李懷生聽著外麵魏興那群人的喧鬨聲,閉目養神。
沈玿沒有再出現。
他果然如自己所說,有要事在身,離開了。
也好,萍水相逢,就此彆過。
車隊又行了半日,終於抵達堇州府。
這裡是大夏朝有名的水路要衝,碼頭上舟船林立,桅杆如林。
魏家的車隊沒有進城,而是直接駛向了官家專用的渡口。
渡口早已清場,三艘巨船靜靜地停泊在水麵上。
為首和墊後的兩艘,是高大戰船,甲板上站滿了披甲執銳的護衛,旌旗招展,氣勢森嚴。
而中間的那一艘,則是一艘極儘奢華的兩層樓船。
船體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通體刷著黑漆,在夕陽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兩層船樓雕梁畫棟,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排排精致的紗燈。
窗戶都鑲著琉璃,而非尋常的明瓦或紙張,僅此一項,便價值千金。
甲板光可鑒人,欄杆上都雕著繁複的瑞獸祥雲紋樣。
船頭高高懸掛的旗幟上,那個鬥大的“魏”字,在風中獵獵作響,昭示著這艘船主人的顯赫身份。
李懷生戴著帷幕,跟在劉管事身後,沉默地走向那艘樓船。
“喲,這不是咱們的李九少爺嗎?”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樓船的二層傳來。
李懷生抬起頭,白紗之下,他的視線穿過距離,落在二層的甲板上。
魏玉蘭正扶著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她身邊,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
“李九爺,昨晚睡得可好啊?”孫斯遠大聲嚷嚷著,唯恐旁人聽不見,“九少爺怎麼還戴著帽子?莫不是……沒臉見人了吧?”
一句句汙言穢語,夾雜著放肆的哄笑,在碼頭上空回蕩。
周圍魏家和李家的下人們紛紛側目,對著李懷生的背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劉管事額上見了汗,腳下步子更快了些,恨不得立刻把這位瘟神送進船艙裡。
對於這一切,李懷生充耳不聞。
白紗下的麵容,平靜無波。
那群人的叫囂和嘲諷,仿佛是吹過耳邊的風,掀不起半點漣漪。
他的沉默和無視,讓二樓那群人的笑聲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氣。
“噓——”
孫斯遠帶頭,對著李懷生發出了長長的噓聲。
其他人也立刻跟著起哄。
噓聲中,李懷生被一個船上的仆役領著,走向下層的船艙。
仆役將他領到最末尾的一間,便離開了。
李懷生推開門。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窄窄的板床和一個小小的舷窗。
船,緩緩離岸。
平穩地駛入寬闊的江麵。
二樓又傳來絲竹管弦之聲。
李懷生在自己的船艙裡,將包袱放好。
透過小小的舷窗,看著外麵不斷後退的岸邊景物。
黃昏時分,樓船平穩行駛在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