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東方的天際,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萬道金光穿透薄霧,灑滿了整個島嶼。
林間的黑暗被驅散。
那人的血順著李懷生的臉頰,緩緩滑落,在下頜處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那張被海水洗去所有血汙和泥垢的臉,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人麵前。
也暴露在,那撕開雲層與晨霧的第一縷晨光之下。
火光,血色,還有那個持刀而立的少年。
一切都變得分明。
魏興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李懷生。
看著那張在晨光中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皮膚細膩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沒有一絲瑕疵。
眉如遠山含黛,雙眸如墨色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然的疏離與淡漠。
鼻梁高挺,為那張過分精致的臉添上了一抹硬朗的線條。
唇色很淡,唇形卻完美得如同畫師最得意的筆觸。
晨光為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血珠,正從那張臉上滑落。
極致的美,與極致的血腥。
聖潔,與殺戮。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魏興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京城裡環肥燕瘦,他見過的美人不知凡幾,或豔如牡丹,或清若秋菊。
可眼前這人,既穠麗可入畫,亦淡雅能成詩,像是天地間獨一份的靈氣凝就。
尤其是,當這份驚世絕豔的容貌,與方才那兔起鶻落、乾淨利落到堪稱恐怖的殺人手法結合在一起時......
竟生出種令人心悸的矛盾之美。
仿佛看見觀音玉淨瓶裡的楊枝沾了血,月宮嫦娥執起了修羅刀。
他握著劍鞘的指節微微發白,忽然想起古書上的記載:昆侖之巔有種白蟒,通體如雪,鱗片在月光下會泛出七彩暈光,美得教人移不開眼,直到被它絞斷喉嚨的前一瞬,獵物都還癡癡望著那身光華。
此刻,魏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也不能動。
唯有那胸口下突突地,一陣亂跳,自己聽得真真切切。
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個浴著晨光,臉頰淌血的身影。
李懷生對眾人的注視毫無所覺。
他微微蹙眉,抬起手背,有些嫌惡地擦去臉頰上那道溫熱的血痕。
動作很隨意,帶著一絲不耐。
可這個簡單的動作,在魏興眼中,卻被無限放慢。
他看見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抹過同樣白皙的皮膚,將那道血痕暈染開,像一朵在雪地裡驟然綻放的紅梅。
妖異,而瑰麗。
魏興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移開視線。
他發現,自己竟不敢再看第二眼。
宋子安的呼吸驟然一窒。
他素來自負眼界開闊,可此刻,所有關於美的認知都被徹底顛覆。
那張麵容與其說是血肉之軀,不如說是九霄神明親手雕琢的玉器不慎遺落凡塵。
通體透著泠泠清輝。
最懾人的是那身氣度。
分明剛奪走數條性命,卻依舊不染塵埃,連執刀的手指都保持著如玉的溫潤。
一雙清冷的鳳眼,此刻正平靜地審視著腳下的屍體,仿佛隻是在看幾塊礙事的石頭。
沒有憐憫,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