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聚落,中央殿宇。
這座青灰色的石質建築,是聚落內唯一保存較為完好的上古遺跡。殿高約五丈,通體以不知名的灰青色岩石壘砌,表麵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但主體結構依舊穩固。殿頂懸浮的那枚臉盆大小的青色晶石,在灰白天光下灑落柔和光暈,將整座殿宇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衰敗氣息。
此刻,殿宇正廳內,氣氛肅穆。
正北主位上,端坐著三人。居中是一位身穿深青色道袍、麵容清臒、頜下三縷長須的老者,氣息淵深,赫然是**築基中期**修為。他便是青嵐宗現任宗主,青嵐聚落的最高話事人——**柳玄元**。
柳玄元左側,是昨日見過的童供奉。右側則是一位身著褐色短衫、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修為在築基初期,乃是聚落護衛隊的統領——**雷猛**。
下方兩側,分坐著十餘人。左側是聚落各堂口的管事、執事,修為多在煉氣後期。右側則是包括張塵在內的**七位客卿**——除了張塵一行五人(王洪和小林子不夠資格列席),還有兩名早先加入聚落的陌生散修,一胖一瘦,氣息在煉氣七八層左右。
張塵坐在客卿席位最末,神色平靜地觀察著在場眾人。穀彥和鐵戰因修為不夠,未能入席,在殿外等候。阿七則以“侍從”身份,安靜地站在張塵身後,低垂著眼簾,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諸位。”柳玄元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召集長老會,議題有三:其一,總結昨日穢潮來襲之得失;其二,商議應對血煞盟蹤跡之事;其三,裂穀封印近期異動加劇,需定下加固之策。”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張塵身上略微停頓:“首先,昨日一戰,幸賴童供奉調度有方,諸位奮勇,更有新晉客卿張塵道友鼎力相助,方保聚落不失。本座在此謝過。”
眾人紛紛拱手還禮。張塵亦微微欠身。
柳玄元繼續道:“然則,此戰亦暴露我聚落諸多不足:防禦陣法年久失修,威能僅餘三成;弩炮靈晶儲備不足,僅夠三輪齊射;修士人手短缺,尤其是擅長克製穢氣者,幾近於無。”
他看向張塵,語氣溫和:“張道友,昨日你施展的手段,似對穢氣有奇效。不知可否詳述一二?若能惠及聚落眾修,我青嵐宗必有厚報。”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張塵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幾道難以掩飾的**貪婪**。
張塵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起身,拱手道:“柳宗主謬讚。在下所修家傳功法,恰對陰穢邪氣有些克製之效,並非什麼了不得的神通。且此功法修煉條件苛刻,需以特殊陰煞之地築基,過程凶險,動輒反噬殞命,實難推廣。”
他將“家傳功法”與“修煉凶險”拋出,既是托辭,也是警告——此法並非人人可練,強求必遭反噬。
柳玄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並未強求,點頭道:“既如此,便不強人所難。不過,日後若遇穢潮或穢獸,還需多多倚仗張道友。”
“分內之事。”張塵坐下。
這時,坐在管事席位中段、一個身材矮胖、留著鼠須的中年男子站了起來。正是昨夜指使“影鼠幫”探底的**韓管事**。
“宗主,童供奉,雷統領。”韓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張道友之功,自當肯定。然則,昨日巡邏隊發現的血煞盟蹤跡,以及張道友自稱‘被強大勢力追殺’,這兩件事……恐怕不宜輕忽啊。”
他目光轉向張塵,語氣變得尖銳:“血煞盟凶名赫赫,行事詭譎,常以秘法追蹤目標,不死不休。若他們真是為張道友等人而來,那我青嵐聚落收留諸位,豈非引火燒身?再者,張道友等人來曆成謎,僅憑一麵問心鏡,恐難儘信。萬一……”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懷疑張塵等人是災星,甚至可能是血煞盟的誘餌或內應。
廳內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名管事看向張塵的目光,已帶上了審視與警惕。
童供奉臉色一沉:“韓德,張道友昨日奮勇殺敵,眾人親眼所見。你此言,未免有失公允!”
“童供奉息怒。”韓德不陰不陽地笑了笑,“韓某也是為了聚落安危著想。畢竟,血煞盟若真的大舉來襲,以我聚落如今實力,恐怕難以抵擋。屆時生靈塗炭,誰來負責?”
他看向柳玄元:“宗主,依韓某之見,不如請張道友等人暫時離**開聚落**,以觀後效。若血煞盟退去,再請回不遲。若真是衝他們而來,也好保全聚落上下數千口性命。”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要將張塵等人驅逐出去,任其自生自滅。
客卿席位上,那兩名散修客卿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而張塵身後的阿七,輕輕拽了拽張塵的衣角,淡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安。
張塵神色不變,心中冷笑。這韓德跳出來發難,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昨夜之事未成,更可能是受人指使,或是想借機排除異己,打擊童供奉一係的威信。
他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看向主位上的柳玄元。這位宗主的態度,才是關鍵。
柳玄元撫須沉吟,片刻後緩緩道:“韓管事所言,不無道理。聚落安危,重於一切。”
韓德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然而柳玄元話鋒一轉:“然則,張道友有功於聚落,若此時將其驅逐,豈非寒了所有客卿與投奔者的心?日後誰還敢為我青嵐聚落效力?”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轉厲:“再者,血煞盟凶殘貪婪,即便沒有張道友之事,他們覬覦裂穀封印久矣,遲早會來。與其被動挨打,不如早做準備,聯合一切可聯合之力,共禦外敵!”
此言一出,定下基調。童供奉鬆了口氣,雷猛也微微點頭。韓德臉色難看,卻不敢再言。
“不過,”柳玄元看向張塵,“為安眾人之心,也需做些安排。張道友,從今日起,你與你的同伴,便編入‘裂穀巡守隊’,由雷統領直接管轄,負責探查裂穀外圍穢氣動向,並協助加固封印。此乃危險之職,但也是最快融入聚落、證明自身的方式。你意下如何?”
裂穀巡守隊?張塵心中一動。這既是一種變相的監視與考驗,也是給了他接觸裂穀封印、獲取情報的機會。
“在下領命。”張塵起身應道。
柳玄元滿意點頭:“至於血煞盟之事,雷統領,加派三倍巡邏,在聚落外圍二十裡內布設警戒符陣。所有修士進入戰備狀態,儲備物資,修繕陣法。韓管事,庶務堂需全力配合,若有怠慢,嚴懲不貸!”
韓德隻得躬身:“是。”
“接下來,商議第三事。”柳玄元神色凝重,“近半月來,裂穀深處的封印裂縫,異動愈發頻繁。‘泄氣’量增加了三成,且泄露出的穢氣中,開始混雜一種……**暗紅色的、更具侵蝕性的能量**。昨日穢潮突然提前來襲,恐與此有關。”
他取出一枚**留影玉簡**,激發後,空中浮現出一幅畫麵:一條幽深黑暗的裂穀深處,石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閃爍著青光的封印符文。但在符文最密集處,赫然有一道**長約三丈、寬約尺許的暗紅色裂縫**,如同大地的傷口,不斷滲出粘稠的暗紅霧氣。霧氣所過之處,連封印符文的光芒都被侵蝕得黯淡扭曲。
畫麵中,還能看到幾頭形態更加扭曲、氣息更強的穢獸,正從裂縫邊緣緩緩爬出。
“這是三日前,巡守隊冒死潛入穀底百丈處記錄的景象。”柳玄元沉聲道,“裂縫在擴大,滲出的能量在變質。若不及時加固封印,恐有**大災變**之虞。”
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宗主,”童供奉起身,“封印乃上古青嵐宗先輩所設,以我聚落如今之力,修複絕無可能。但若隻是暫時加固,延緩崩潰,或許……可嘗試以‘淨穢法陣’配合地脈疏導,將泄露的穢氣引導至他處散逸,減輕封印壓力。”
“淨穢法陣需大量靈晶與精通陣法的修士主持,且效果有限。”雷猛皺眉,“更重要的是,穀底穢氣濃度極高,又有強大穢獸盤踞,布陣風險極大。”
“再危險也要做!”柳玄元決然道,“否則封印徹底崩潰,裂穀化為穢源,方圓百裡將成死地,聚落亦難幸免。童供奉,此事由你全權負責,雷統領協助護衛。所需人手物資,優先調配。”
“是!”童供奉與雷猛領命。
“至於具體布陣人選……”柳玄元目光再次落在張塵身上,“張道友既擅克製穢氣,又新入巡守隊,此次布陣,便由你帶領一支小隊,負責**最前沿的陣眼安置與守護**。若能立功,聚落必不吝重賞。”
最前沿,也就是最危險的位置。這既是考驗,也是將張塵徹底綁上戰車的陽謀。
張塵心中明鏡似的,麵上卻無波瀾,拱手道:“在下必儘力而為。”
會議又商議了些細節,半個時辰後,散去。
張塵帶著阿七走出殿宇。穀彥和鐵戰立刻迎上。
“張道友,如何?”穀彥關切道。
張塵簡略說了會議內容與安排。穀彥和鐵戰臉色都變得凝重。
“裂穀巡守隊,布陣最前沿……這是要把我們當刀使啊。”鐵戰沉聲道。
“無妨。”張塵望向聚落西側,那道橫亙在天際、如同大地傷疤的黑暗裂穀方向,“風險與機遇並存。裂穀深處,或許有我們需要的答案。”
正說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卻是童供奉與雷猛並肩走來。
“張道友。”童供奉露出和善笑容,“方才會議上,韓德那廝多有得罪,還望海涵。此人乃聚落大長老‘韓蒼’的侄孫,仗著這層關係,素來跋扈。但他代表不了聚落的態度。”
雷猛也甕聲道:“裂穀布陣,危險重重,但也是立功的好機會。隻要你儘心儘力,俺老雷保你在聚落無人敢欺!”
張塵拱手:“多謝二位提點。張某既入聚落,自當儘責。”
童供奉點頭,壓低聲音:“布陣之事,三日後開始。這三日,你好生準備,若有需要,可來尋我。另外……小心韓德。昨夜之事,我已聽聞。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你斷了他手下三人修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張某省得。”
童供奉與雷猛又交代幾句,便匆匆離去,顯然要籌備布陣事宜。
張塵等人回到西區甲七院。剛進院門,阿七忽然扯了扯張塵的衣袖,指向地麵。
院中石板上,不知何時,被人用暗紅色的、如同乾涸血跡的顏料,畫了一個**扭曲的、仿佛滴血眼睛**的符號。符號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三日之內,滾出聚落。否則,裂穀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陰狠的戾氣。
“是韓德的人?”鐵戰怒道。
“或許。”張塵麵無表情,一腳踏在那符號上,灰黑色劫力微吐,符號連同字跡瞬間化為飛灰。
“跳梁小醜,不必理會。準備三日後入裂穀。”
接下來的兩日,張塵閉門不出,專心調息,鞏固修為,同時細細參悟《九幽鎮獄典》中與封印、陣法相關的內容。穀彥則外出打探消息,帶回了更多關於裂穀與布陣計劃的情報。
裂穀,全稱“沉淵裂穀”,相傳是萬年前大戰時,被某位大能一劍劈開的地傷,深不可測。穀底有上古青嵐宗舉全宗之力布下的“**九幽鎮穢大陣**”,封印著某種恐怖存在。但曆經萬年,陣法早已殘缺,效力十不存一,隻能勉強維持封印不徹底崩潰。
青嵐聚落建立的初衷之一,便是看守此陣,並嘗試修複。但數百年過去,收效甚微。近年來,封印裂縫擴大,異動頻繁,聚落壓力越來越大。
此次布設的“淨穢法陣”,是童供奉研究古籍後提出的方案,旨在裂縫外圍建立三道環形陣眼,疏導泄露穢氣,延緩封印崩潰。張塵負責的,便是最靠近裂縫的**第一陣眼**,危險性最高。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
張塵、鐵戰、穀彥、阿七四人,在院中集結。王洪和小林子修為太低,被留在院內,並留下了一些防身符籙與警示手段。
“此去凶險,務必謹慎。”張塵最後叮囑,“一切行動,聽我指揮。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
“是!”三人應道。
來到聚落西門,已有二十餘名修士在此等候。為首的是童供奉與雷猛,身後跟著十名煉氣中後期的聚落修士,以及另外兩支客卿小隊——正是長老會上見過的那一胖一瘦兩名散修客卿,各自帶著兩三名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