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遷的過程簡單到近乎潦草。一輛破舊的宮車,兩個沉默寡言的老宦官,就將劉朔母子以及他們少得可憐的行李,從那個至少還有些人氣的產房,送到了所謂的“西苑琉璃閣”。
名為“琉璃閣”,實則是一座被歲月和遺忘侵蝕殆儘的宮苑。院牆斑駁,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殿門的朱漆大片剝落,露出裡麵朽壞的木頭。推開殿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陳腐氣息撲麵而來。殿內光線昏暗,窗紙破損,冷風肆無忌憚地灌入。所謂的家具,不過是幾張搖搖欲墜的案幾和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的床榻。
“二位……就在此安住吧。”領路的老宦官麵無表情地說完,便像躲避瘟疫一樣,迅速離開了。
原氏抱著劉朔,站在空曠破敗的大殿中央,單薄的身影顯得無比淒涼。她默默地開始收拾,用破布試圖堵住漏風的窗戶,擦拭著厚厚的灰塵。她沒有抱怨,或許對於她這樣卑微的宮人來說,能有一個獨立的、albeit破敗的棲身之所,不用再與十幾人擠在大通鋪上,已算是陛下的“恩典”了。
劉朔被放在鋪了乾草的床榻上,努力轉動脖頸,打量著這個可能將要伴隨他很長一段時間的新“家”。這裡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一座精致的囚籠,一座被遺棄在皇宮角落的廢墟。唯一的優點是——極其偏僻,偏僻到連鳥雀都不願多在此停留,自然也鮮有人來打擾。
日子,就在這種死水般的寂靜中一天天流過。
劉朔的身體依舊是個無力嬰兒,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他貪婪地捕捉著外界的一切信息。母親原氏偶爾會抱著他,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對著他自言自語,說一些宮中瑣事,或是哼唱一些聽不清詞的鄉野小調。偶爾,會有負責送飯的宦官或巡查的老宮女經過,他們會和原氏簡單交談幾句。
這些交談,聲音不高,口音濃重,且斷斷續續。劉朔必須集中全部精神,像破譯密碼一樣,結合語境、語氣和少數能聽懂的詞彙,去猜測其中的含義。
“……建寧……四年了……”某次,一個老宮女對原氏感歎,“宮裡……還是老樣子……”
建寧?四年?
這兩個詞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劉朔!
建寧!是漢靈帝劉宏的年號!建寧四年……那就是公元171年!還好給人做家教的時候剛好就是在學校這段曆史所以比較了解。
他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他不僅重生到了東漢末年,而且時間點如此精準!黃巾之亂是在光和七年(184年)爆發,距離現在隻有十三年!那是一個秩序崩壞、人命如草芥的時代!
然而,更大的冰寒緊接著湧上心頭。
不對!史書記載,漢靈帝劉宏的兒子,有名有姓的隻有兩個:劉辯(少帝)、劉協(漢獻帝)。還有一個女兒,萬年公主。劉辯的生母是何皇後,出生於靈帝後期,大概在公元176年左右!而現在才是171年,自己這個“皇長子”劉朔,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難道……我這個來曆尷尬、生母卑微的皇長子,根本沒能在危機四伏的宮廷中活到成年?甚至在劉辯出生之前,就已經“被夭折”了?!
所以,史書上才沒有關於“劉朔”的任何記載!他隻是一個被曆史塵埃徹底掩埋的,無足輕重的亡魂!
完蛋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本以為重生為皇子是拿到了主角劇本,沒想到拿到的竟是早早領便當的龍套劇本!而且死期可能近在眼前!王甫那陰冷的眼神,宮廷裡無形的惡意,這破敗的環境,無一不在印證著這個猜測。
冷靜!必須冷靜!他在內心瘋狂地咆哮。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既然曆史沒有記錄我,那就意味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變數!我知道未來的走向,我知道哪些人是未來的梟雄,我知道哪些事件是關鍵的節點!
我不能死!我絕不能像曆史上可能的那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琉璃閣裡!
求生的本能和來自未來的知識,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首先,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標。在這個目標下,一切都可以妥協。
其次,要充分利用“嬰兒”這個身份的偽裝。沒有人會防備一個繈褓中的孩子,這是他最好的保護色,也是他探聽信息的最佳掩護。
第三,必須儘快掌握這個時代的語言和常識。語言是溝通和獲取信息的鑰匙,他不能一直做個“半聾半啞”的人。
第四,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積累哪怕一丁點的力量或人情。無論是收買最低級的小太監,還是在某些關鍵時刻,展現出一點“異常”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必須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艱難擦拭桌案的母親原氏。這個柔弱卑微的女人,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必須保護的人。同時,她也可能是他了解這個世界,學習語言的第一位老師。
他努力發出一個清晰的音節,吸引母親的注意。
“阿……母……”他試圖模仿記憶中那些含糊的呼喚。
原氏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和難以置信的驚喜。
“朔……朔兒?你……你叫阿母了?”
劉朔心中一定。很好,學習語言的第一步,就從身邊最親近的人開始。
窗外,寒風呼嘯,吹動著破敗的窗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這座琉璃囚籠,冰冷而絕望。
但在這絕望的深處,一顆不甘命運的靈魂,已經點燃了熊熊的求生之火。他知道前路遍布荊棘,死亡如影隨形,但他彆無選擇。
要麼在沉默中消亡,要麼……就在這曆史的夾縫中,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