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皇後被立後的喧囂,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在皇宮廣闊的水麵上激起一圈漣漪後,很快便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這漣漪的餘波,還是隱隱約約地蕩到了西苑琉璃閣這潭死水。
最明顯的變化是,負責送飯的宦官臉上那慣常的鄙夷收斂了些,雖然依舊冷漠,但至少不再將食盒隨手亂丟。送來的衣物雖然仍是舊的,卻漿洗得乾淨了不少,甚至偶爾還能見到一兩件半新的小兒繈褓。
這一切細微的改變,都讓原氏感到些許不安的慰藉。她更加謹小慎微,幾乎足不出戶,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顧劉朔上,仿佛要將自己與兒子徹底隱藏在這琉璃閣的陰影裡。
然而,劉朔知道,隱藏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王甫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而未落,才是最折磨人的。他必須行動,哪怕隻是向前挪動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他的計劃核心,是設法與宋皇後建立起一種“無害”且“值得憐憫”的聯係。但如何實現?他一個被變相囚禁的嬰兒,連這琉璃閣都出不去,母親又絕不可能幫他,簡直是天方夜譚。
機會,往往隱藏在細節之中。
這幾日,他注意到,每隔幾天,會有一個麵相憨厚、約莫四十歲上下的老宦官,慢悠悠地推著一輛堆滿新鮮蔬果的木車,從琉璃閣外的宮道經過,前往更深處那些不得寵的低階妃嬪住所配送食材。這老宦官不像其他人那樣行色匆匆或滿臉倨傲,有時甚至會停下來,捶捶腰,望著天空發一會兒呆。
這是一個可能突破的點。劉朔判斷。地位足夠低,不會引起太大注意;年紀較大,可能心腸不像年輕宦官那般冷硬;行動路線固定,有機會接觸。
這天,估摸著老宦官快要經過的時候,劉朔開始了他精心策劃的“表演”。
他先是趁著原氏在殿後晾曬衣物,自己“笨拙”地從床榻上翻滾下來,雖然地上鋪了些乾草,但還是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強忍著,手腳並用地爬到院門內側,那裡有一小塊地方因為門軸磨損,地上的塵土格外厚實。
他用小手抓起塵土,毫不客氣地抹在自己臉上、身上那件好不容易才乾淨的半新繈褓上,又把頭發揉得亂糟糟。然後,他扒著門縫,眼巴巴地望著外麵。
當那熟悉的、慢悠悠的腳步聲和木輪吱呀聲由遠及近時,劉朔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不是哭鬨,而是帶著一種委屈、虛弱,又刻意放軟的嗚咽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午後,足夠清晰。
“嗚……阿母……冷……”
老宦官推車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朝著琉璃閣破敗的院門望來。他看到了那個從門縫裡探出來的、臟兮兮的小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蓄滿了“無助”的淚水,小臉凍得發青(有一部分是剛才自己憋氣憋的),瑟瑟發抖。
老宦官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他在這西苑送了十幾年菜,知道這裡住的是誰,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是皇長子,名義上尊貴無比,實際卻連他這送菜的老奴都不如的存在。他本能地想低下頭,裝作沒看見,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但……那孩子實在太可憐了。那眼神,不像尋常嬰孩的懵懂哭鬨,倒像是……像是知道自己處境艱難的小獸,在發出最後的哀鳴。而且,他嘴裡含糊嗚咽的,似乎是“阿母”和“冷”?
老宦官的心腸終究沒能硬到底。他歎了口氣,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這才放下推車,慢吞吞地走到院門前,蹲下身,隔著門縫壓低聲音:
“小殿下……莫哭,莫哭……這地上涼,快回去。”
劉朔要的就是這短暫的交流!他不僅沒退,反而把小腦袋又往外擠了擠,淚水滾落,衝開臉上的塵土,留下兩道白痕,顯得更加淒慘。他仰著小臉,帶著哭腔,努力讓發音更清晰:
“餓……朔兒餓……娘娘……凶……”
他刻意將“餓”和“娘娘凶”這幾個詞模糊地連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因被苛待而向唯一可能見到的“外人”求助的假象。他不敢直接提宋皇後,隻能用“娘娘”這個泛指,但結合立後不久的背景,聽者很容易自行聯想。
老宦官臉色猛地一變,像是被火燙到一樣,差點跳起來。“小殿下!可不敢胡說!”他緊張地再次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惶恐,“老奴……老奴隻是個送菜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見!”
說完,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推起木車,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那速度比他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劉朔看著老宦官倉皇逃離的背影,心中並無多少失望,反而輕輕鬆了口氣。
種子,已經埋下了。
他不需要這老宦官立刻為他做什麼,他隻需要在這深宮最底層的信息渠道裡,投下一顆石子——“皇長子劉朔處境淒慘,可能與新立的皇後有關(或者至少,他害怕皇後)”。這種半真半假、帶著孩童“懵懂”指控的消息,會在底層仆役中悄然流傳,雖然扭曲,卻擁有一種奇特的生命力。
它可能會傳入某些對宋皇後不滿的妃嬪耳中,可能會被某些想找宋皇後麻煩的宦官利用,甚至……有極微小的可能,會通過某種渠道,飄到宋皇後本人的耳邊。
無論哪種情況,都會讓“皇長子劉朔”這個名字,以一種“受害者”或“麻煩”的姿態,重新進入某些人的視野。這就夠了。
這時,原氏焦急的呼喚從殿後傳來:“朔兒!朔兒你去哪兒了?”
劉朔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複成那個懵懂無害的嬰兒模樣,笨拙地轉過身,朝著母親聲音的方向爬去,嘴裡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原氏跑過來,看到他滿臉塵土、衣衫臟亂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後怕,連忙將他抱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嘴裡不住地念叨:“怎麼爬到這裡來了?多危險啊!以後可不能亂爬了……”
劉朔將小臉埋在母親溫暖的頸窩,感受著她因為擔憂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對不起,阿母。他在心裡默默說道。但我必須這麼做。風暴來臨前,無聲無息的存在,才是最危險的。
他利用了母親的恐懼,也利用了那老宦官可能的憐憫。在這深宮之中,溫情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義。
他抬眼,再次望向那方被宮牆框住的天空。微光已覓徑,無論前路是通往生天,還是更深的深淵,他都已經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