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的寒冬,金城王府內炭火融融,卻驅不散劉朔眉宇間那一絲源自遠方的凝重。
程昱與陳宮聯袂而來,麵色肅然。他們帶來的,並非關於流民安置或鹽利收入的尋常彙報,而是來自散布各州郡的“商隊”傳回的密報。
“殿下,”程昱聲音低沉,將一卷加密的帛書呈上,“各地探子回報,冀、青、徐、荊、揚、兗、豫、幽,八州之地,皆有一名為‘太平道’之教派大肆活動。其首領钜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以符水、咒語為人療病,信徒甚眾,動輒數以萬計,遍及鄉野,恐非吉兆。”
陳宮補充道,語氣帶著深深的憂慮:“此教組織嚴密,信徒狂熱,口號隱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之悖逆之言。且其傳播之速,範圍之廣,前所未見。若有人登高一呼,恐……頃刻間便是燎原之勢,動搖國本。”
劉朔緩緩展開帛書,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太平道在各州郡的活動細節:田野間聚集聽講的農夫,手持九節杖的道徒,以及那在底層民眾中悄然流傳的、對漢室充滿怨恨與期待的讖語。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太平道……張角……黃巾……”他低聲咀嚼著這幾個注定要烙印在曆史豐碑(或者說恥辱柱)上的名字,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要開始了麼……”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即將燃遍九州、吞噬無數生命的烽火,看到了那持續近一個世紀、讓華夏大地流血漂櫓、十室九空的黑暗時代。
“持續近百年的亂世……”劉朔的聲音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滄桑與堅定,“既然我劉朔來到了這個時空,就絕不能坐視不理!我要這亂世,儘早終結!我要為我大漢,多保留一分元氣!讓這天下蒼生,少受一些顛沛流離、家破人亡之苦!”
他的話語很輕,卻帶著金石般的堅定,在安靜的議事廳內回蕩。陳宮與程昱聞言,皆是身心一震,他們從主公眼中看到的,不僅僅是逐鹿天下的野心,更有一種深沉如海的責任與悲憫。
就在這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中,另一條來自洛陽深宮的消息,也通過特殊渠道送達劉朔手中。
信報很簡單:王氏於日前誕下皇子,陛下大喜,賜名“協”。同時,王氏人所出之萬年公主(注:此處采用藝術處理,設定劉協與萬年公主同母),亦更受寵愛。王氏母憑子貴,已晉封為“美人”,恩寵日隆。
看著這寥寥數語,劉朔臉上沒有任何喜悅,反而浮現出一抹冰冷而譏誚的笑容。
“嗬……劉協,萬年公主……王美人……”他放下情報,語氣平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好啊,真是好啊。父皇老當益壯,又得佳兒嬌女,當真是可喜可賀。”
他想起了自己出生時的場景:那個男人醉眼惺忪,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隨口賜下“朔”名,如同打發貓狗。母親原婉,生下皇長子,卻連最低等的“美人”名分都未曾得到,在冷眼與饑寒中掙紮求生。
而如今,同樣是皇子,劉協的誕生卻伴隨著皇帝的“大喜”和隆重的賜名。其母王氏,順利晉封美人,恩寵加身。
這鮮明的對比,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心底最深處,卻再也激不起太多波瀾,隻剩下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徹底的淡漠與疏離。
“好吧,隻有我和母親,如此潦草。”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銳利如刀,“但,焉知非福?在這深宮之中,恩寵越盛,有時反而越是催命符。他們……總有後悔的時候。”
他想起了曆史上劉協坎坷的命運,被董卓立為帝,成為傀儡,顛沛流離,最終被迫禪讓。而那位王美人,似乎也並未得享長壽……
想到這裡,劉朔心中那點因不公而產生的怨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一種掌握自身命運的堅定。
他不再將那座皇宮和裡麵的人視為情感的寄托或痛苦的源泉,他們隻是他宏大棋局中,一些或重要或微不足道的棋子罷了。
“母親,”他心中默念,“再忍耐些時日。待孩兒掃平這即將到來的亂世,定接您出那牢籠,讓您親眼看看,您兒子親手打下的、真正屬於我們的天地!”
他將來自中原的警報與來自宮廷的消息一同收起,深深埋入心底。外部的風暴與內部的齷齪,都無法動搖他分毫。他的目光,更加清晰地投向了涼州廣袤的土地和那四百五十萬依附於他的人民。
亂世將至,他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無論是為了終結亂世,還是為了……在那一天到來時,有能力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