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以新婦之姿,迅速而沉穩地接掌了王府內務。她本就是心思玲瓏、受過良好教養的貴女,又有原氏從旁提點,加上劉朔給予的絕對信任與支持,很快便將各項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仆役各司其職,用度調度分明,王府上下對她這位年輕王妃的治家能力皆是心服口服。
然而,作為正妃,甄宓考慮的遠不止日常庶務。她心思細膩,自然想到了那兩位遠嫁而來的側妃。無論是出於王妃的氣度,還是對夫君心意的體察,她都覺得自己應當有所表示。
是夜,昭陽殿內,紅燭帳暖,但甄宓卻主動與劉朔提及了此事。
“王爺”她依偎在劉朔懷中,聲音輕柔卻清晰,“月支娜公主與阿妲闐女王入府已有多日,按照禮製,王爺也該去她們院中坐坐了。”
劉朔聞言,手臂微微一緊,低頭看她,眼中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悅:“怎麼?才兩日,宓兒便嫌為夫煩了,要趕為夫走?”他語帶調侃,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新婚燕爾,他自是貪戀這份溫柔,何況甄宓性情樣貌皆合他心意。
甄宓聽他這般說,知他誤會,連忙搖頭,仰起臉認真道:“王爺說哪裡話?妾身自是盼著王爺日日在此。”她臉頰微紅,但眼神清澈坦誠,“隻是,那兩位妹妹亦是王爺名正言順的妃子,遠道而來,舉目無親。王爺若長久不去,於禮不合,也恐寒了她們的心,更讓外人覺得妾身善妒,不容於人。妾身既掌後宅,當為王爺計,為王府和睦計。”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羞意與真誠:“王爺待妾身之心,妾身深知。然王爺非尋常男子,肩負重任,後宅安寧亦是前朝穩固之基。妾身信得過王爺。”
這番話語,入情入理,既有大局考量,又隱含著小女子的醋意與信任,聽得劉朔心中既感慨又熨帖。他何嘗不知該去?隻是貪戀新婚,更擔心甄宓心中不快。如今見她如此識大體、顧大局,甚至主動為他安排,心中對她的喜愛與敬重又深了一層。
他故意歎了口氣,捏了捏她的鼻尖,語氣無奈又帶著寵溺:“夫人賢惠大度,倒顯得為夫不識大體了。也罷,既是夫人之命,為夫遵命便是。”嘴上說著拒絕,身體卻很誠實,第二天便依言先去了月支娜所居的聽雪閣。
聽雪閣內,陳設布置儘量融合了漢家典雅與西域風情。月支娜公主,尉屠耆?月支娜,早已得到通傳,盛裝等候。她身著鄯善風格的錦繡長裙,頭戴珠串,碧眸之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期待,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怯意。見到劉朔進來,她連忙按漢禮下拜,動作略顯生澀。
“不必多禮。”劉朔上前虛扶,溫聲道,“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飲食衣物,可有什麼短缺或不慣?”
他的語氣平和,目光清正,毫無輕視或狎昵之意。月支娜偷偷抬眼,見這位征服了鄯善、如今是自己夫君的涼州王,並非想象中凶神惡煞的模樣,反而英挺溫和,心中稍安。
“回王爺,一切都好。王妃……姐姐安排得很周到。”月支娜漢語尚不流利,但努力表達著,聲音細細軟軟,“隻是……有些想家。”說到最後,碧眸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楚楚可憐。
劉朔心中微軟。說到底,她不過是個被迫離開故國、承擔聯姻使命的少女,比甄宓年紀還小些。他示意她坐下,讓侍女端上準備好的鄯善特色飲品一種用葡萄和香料調製的飲料,放緩語氣道:“既入涼州,此處便是你的家。閒暇時可與王妃說話,或讓侍女帶你逛逛園子。若有鄯善舊人來訪,也可安排相見。慢慢適應便好。”
他沒有急於求成,隻是如同一位溫和的兄長,詢問她的情況,給予適當的安慰與承諾。閒談間,得知她擅長鄯善的織錦和一種胡旋舞,便鼓勵她若有興趣可以繼續,也可教習王府侍女,算是保留一點故國文化寄托。
月支娜感受到劉朔的尊重與善意,雖然語言隔閡,交流不多,但最初的恐懼與隔閡確實消融了不少。臨彆時,她鼓起勇氣,用生澀的漢語說:“謝王爺來看月支娜。”
次日,劉朔又去了阿妲闐所在的攬月樓。
阿妲闐,前精絕女王,氣度與月支娜截然不同。她依舊穿著改製的、兼具漢式與精絕風格的衣裙,顏色較深,襯得她膚白如雪,碧綠的眼眸沉靜如水,少了幾分少女的稚嫩,多了幾分曆經變故後的隱忍與洞察。行禮時姿態優雅標準,不卑不亢。
“王爺駕臨,妾身有失遠迎。”阿妲闐的聲音清泠,漢語比月支娜流利許多。
劉朔同樣以禮相待,詢問起居。阿妲闐的回答條理清晰,感謝王妃的照顧,對涼州的氣候飲食適應良好,並主動表示在學習漢文典籍,了解涼州律法政令。
“女王阿妲闐,”劉斯頓了一下,換了稱呼,“精絕雖已成為過去,但你在此,絕非囚徒。你是涼州王的側妃,享有應有的尊榮。若對治理西域、或安置精絕舊民有何想法,亦可直言。涼州用人,唯才是舉,不論出身。”
這話讓阿妲闐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動。她最在意的,除了自身處境,便是故國子民。劉朔此言,無異於給了她一個釋放能力、甚至間接影響故地的可能,這遠比單純的物質優待更令她心動。
“王爺胸懷廣闊,妾身感佩。”阿妲闐起身,鄭重一禮,“妾身定當儘心學習,不負王爺給予的機會。”她沒有像月支娜那樣流露鄉愁,而是將情感深藏,轉化為一種務實的態度。
劉朔欣賞她的聰慧與韌性。兩人談論了一些西域風物、精絕的玉石毛毯工藝,氣氛更像是一種平和的政治文化交流。阿妲闐也逐漸放鬆,偶爾談及精絕舊事,眼中會掠過一絲淡淡的追憶與哀傷,但很快便收斂。
劉朔在兩位側妃處,都未曾留宿過夜,隻是用了午膳或晚膳,閒談片刻便離開。他給予她們尊重、關注和承諾,但情感上保持著清晰的界限。他知道,真正的接納與感情,需要時間,更需要她們自己融入這個新環境。
令他欣慰的是,甄宓確實展現出了王妃的氣度與智慧。她不僅將兩位側妃的用度待遇安排得妥帖周全,還時常邀請她們到自己院中說話,賞花品茶,甚至一起學習處理一些簡單的內務。甄宓性情溫婉親和,月支娜天真嬌怯,阿妲闐聰慧內斂,三人出身背景迥異,起初難免有些生分和小心翼翼,但在甄宓主動釋出的善意和共同身處異鄉(對月支娜和阿妲闐而言)的微妙共鳴下,關係漸漸融洽。
月支娜會教甄宓和阿妲闐簡單的鄯善織錦花紋,阿妲闐則與甄宓探討漢家典籍,偶爾也說說西域見聞。甄宓耐心教她們更流利的漢語和漢家禮儀,分享中原的點心故事。王府的花園裡,開始出現三人並肩漫步的身影;亭閣中,也時而傳來她們輕柔的談笑聲。
劉朔有時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心中最後一絲關於後宅的擔憂也悄然放下。他知道,這和諧的背後,有甄宓的大度與努力,也有月支娜和阿妲闐的識時務與聰慧,更有他對她們基本尊重所奠定的基礎。
這一日,他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遠處水榭中,甄宓正手把手教月支娜繡著一個簡單的香囊,阿妲闐則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書,偶爾抬頭說兩句話,陽光灑在三人身上,寧靜而美好。
他嘴角微揚,心中一片安定。
後宅無風波,他便能更無掛礙地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西域的北道、廣袤的漠北、紛亂的中原無數挑戰與機遇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