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天還沒亮透。
劉朔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睜開眼,就見甄宓的貼身侍女春兒站在床前,臉白得跟紙似的,聲音發顫:“大王……王妃、王妃要生了!”
劉朔腦子裡嗡的一聲,翻身下床,胡亂套上衣服就往外跑。鞋都穿反了,也顧不上。
長樂宮東暖閣外,已經圍了一群人。原氏在那兒急得團團轉,鄯善公主和精絕女王一左一右扶著,幾個穩婆忙進忙出,端熱水的、拿布的、捧藥的,亂成一團。
屋裡傳來甄宓壓抑的痛吟聲,不大,但每一聲都像針紮在劉朔心上。
“娘。”他嗓子發乾,“多久了?”
“半夜就開始疼了,怕吵著你,沒讓說。”原氏抓著他的手,手冰涼,“這都兩個時辰了……怎麼還沒生下來……”
劉朔握住母親的手:“沒事,穩婆說有動靜就是好事。”
話是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沒底。這年代生孩子是鬼門關,多少女人熬不過去。甄宓身子骨不算特彆壯實,又懷著的時候跟著從涼州到長安,一路顛簸……
他不敢往下想。
天漸漸亮了。屋裡的痛吟聲越來越密,穩婆出來了幾趟,端出來的水都是紅的。劉朔看得心驚肉跳,幾次想衝進去,被原氏死死拉住。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進,不吉利!”原氏急道。
劉朔苦笑。什麼吉利不吉利,他不在乎。可這時代的規矩就這樣,他硬闖,反倒給甄宓添麻煩。
辰時,日頭升起來了。屋裡突然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亮得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穩婆抱著個繈褓出來,滿臉堆笑:“恭喜大王!是個公子!母子平安!”
劉朔腿一軟,差點沒站住。他接過繈褓,手都在抖。
繈褓裡的小家夥皺巴巴的,臉通紅,眼睛緊閉著,但嗓門真大,哭得震天響。頭發濕漉漉貼在頭皮上,小手攥得緊緊的。
原氏湊過來看,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像……像你小時候……”
劉朔看著這個小人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軟又漲。他前世沒結過婚,更彆說當爹了。這一世,從涼州到長安,打仗、治國、算計……忙得腳不沾地。可這一刻,抱著這個哇哇大哭的小生命,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宓兒呢?”他抬頭問。
“王妃累了,睡著了。”穩婆道,“大王放心,王妃沒事,就是得好好養著。”
劉朔點點頭,把孩子交給母親,輕手輕腳進了屋。
甄宓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浸得濕透,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笑。
“大王……”她聲音很輕。
劉朔在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甄宓搖搖頭,看向他身後。原氏抱著孩子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身邊。小家夥已經不哭了,眯著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看,多像你。”甄宓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
劉朔看著這娘倆,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冰冷的洛陽皇宮裡,母親抱著他,也是這樣看著他。
一代一代,就這麼傳下來了。
“給孩子起個名吧(這時戰亂起名也就從簡了,不遵從周禮了)”原氏輕聲道。
劉朔想了想:“叫……昭吧。日月昭昭的昭。”
“劉昭……”甄宓念了一遍,笑了,“好聽。”
劉朔摸摸她的頭發:“好好休息,我在這兒陪著。”
他真就在屋裡待了一天。外頭多少事等著,他都推了。程昱來找,他說“王妃生產,今日不議事”;賈詡來稟報軍情,他讓人傳話“明日再說”。
就守著這娘倆,看孩子睡覺,看甄宓喝藥,看母親忙前忙後張羅著準備洗三禮。
傍晚時分,小家夥醒了,睜著眼四處看。眼睛黑溜溜的,雖然還看不清什麼,但那眼神乾淨極了。
劉朔抱著他,在屋裡慢慢走。小家夥不哭不鬨,就看著他,偶爾咿呀一聲。
“昭兒。”他輕聲叫,“我是你爹。”
小家夥當然聽不懂,但好像知道這是親近的人,咧了咧嘴——雖然可能隻是無意識的。
劉朔笑了,心裡暖烘烘的。
前世他是個孤兒,沒體會過什麼叫“家”。這一世,雖然有母親,但一直顛沛流離,忙著生存,忙著爭霸。直到這一刻,抱著自己的孩子,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在這個時代,紮根了。
他不是過客了。
他有要守護的人,有要傳下去的東西。
“你要好好的。”他對著孩子,也像對自己說,“爹給你打下一片天,讓你……不用像爹小時候那樣,活得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