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蠹蝕國。”楚明漪輕聲重複,這四個字仿佛帶著血腥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鹽稅、命案、山長之死線索似乎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管事咳嗽一聲,提醒道:“李公子,此事官府已有定論,莫要再妄加揣測,以免惹禍上身。”
李惟清梗著脖子,還想再說,楚明漪已溫言道:“李公子痛失師長,心情激憤,可以理解。既然遺物整理暫緩,公子不妨先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山長近日可有何異常,或是否曾與什麼人有過爭執?或許這才是查明真相的關鍵。”
她的話點醒了李惟清。他怔了怔,蹙眉沉思起來:“異常,山長前些日子的確時常獨自在書房待到深夜,似有心事。我問過,他隻說在核查一些舊籍。似乎與城中幾位鄉紳有過書信往來,具體為何,我便不知了。”
楚明漪點點頭,不再多問,向管事買了本《揚州風物誌》和幾本山水遊記,便與知意離開了文萃閣。
回程的馬車上,楚明漪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思緒翻騰。
繡娘離奇暴斃,與錢家訂製繡品有關;書院山長血書“鹽蠹蝕國”而死;舅舅沈清川深夜匆忙外出,歸來後神色驚惶;沈園上下對畫舫“水鬼”諱莫如深;還有昨夜那道帶著冷香的黑影...
這些散落的點,似乎可以連成一條模糊的線,而線的另一端,指向的是——鹽。
“姑娘,”知意小聲道,“咱們出來這一趟,聽到的好像都不是什麼好事。”
“嗯。”楚明漪睜開眼,眸色清冽,“山雨欲來風滿樓。回園子後,你私下找機會,問問沈園裡那些在揚州待得久的老仆,尤其是常出門采買的,聽聽他們最近在街麵上還聽到了什麼閒話,不拘什麼,家長裡短、奇聞異事都可。”
“是。”
回到沈園,已近傍晚。
楚淮安尚未歸來。
楚明漪剛踏入聽雨軒院門,便見一個陌生的丫鬟垂首立在廊下,見她回來,忙上前行禮:“表小姐,老爺吩咐,請您回來後去前廳一趟。”
“舅舅找我?”楚明漪問。
“是。老爺說,有客來訪,想請表小姐一見。”
楚明漪心中微訝。舅舅要她見客?會是誰?她麵上不顯,頷首道:“好,我換身衣裳便去。”
換上一套稍正式的鵝黃色繡百蝶穿花衣裙,楚明漪帶著知意來到前廳。
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麵傳來舅舅沈清川略顯乾澀的笑聲,以及另一個年輕男子清朗溫潤的嗓音。
“明漪來了。”沈清川見到她,笑容熱情了些,招手道,“快過來。臨舟賢侄午後便來了,聽說你出去了,特意等到現在。”
廳中,江臨舟正含笑起身。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暗竹紋直裰,玉冠束發,更顯儒雅。見到楚明漪,眼中笑意加深:“明漪妹妹,貿然來訪,打擾了。”
“臨舟哥哥太客氣了。”楚明漪斂衽還禮,“可是有事?”
江臨舟看了沈清川一眼,沈清川忙道:“臨舟賢侄是聽說你來了揚州,特意送來些時新果子、點心,還有幾卷新出的詩集、畫譜,說是給你解悶。”他指了指一旁桌上堆著的幾個精美禮盒。
“讓臨舟哥哥費心了。”楚明漪道謝,心下卻知江臨舟此來,絕非僅僅為了送禮。昨日碼頭匆匆一麵,許多話未及深談。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點。
沈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口茶,便道:“漪兒,你陪臨舟賢侄說說話。鋪子裡還有些賬目要核,我先去處理一下。”說罷,竟是找了個借口離開了,留下楚明漪與江臨舟單獨相處。
這顯然不合常理。
舅舅雖不至於古板到嚴禁男女獨處,但如此刻意避開,未免有些突兀。
楚明漪看向江臨舟,對方也正好望來,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凝重。
“舅舅近來似乎頗為操勞。”楚明漪斟酌著開口。
江臨舟輕輕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低聲道:“沈世伯確有難處,明漪妹妹,此處說話可方便?”
楚明漪會意,對知意道:“你去門口守著,莫讓人靠近。”
知意應聲退至廳外廊下。
廳內隻剩下兩人。江臨舟這才正色道:“明漪妹妹,昨日碼頭所言,隻是冰山一角。這兩日,我又收到些消息,心中不安,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讓你知曉。”
“臨舟哥哥請講。”
“第一,錢四海之子錢少康溺斃的畫舫‘醉月舫’,其東主背景複雜,與揚州知府、乃至更上麵的某些官員,似乎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錢少康死前那晚,曾在舫上宴請數人,其中便有兩位是鹽政衙門的小吏。事後,這兩名小吏皆稱病不出,其中一人,三日前舉家離開了揚州,不知所蹤。”
楚明漪心頭一凜。鹽政小吏?
“第二,”江臨舟繼續道,“你可知昨夜,沈家綢莊出了事?”
楚明漪眸光微凝:“可是鬼火自焚之事?”
江臨舟頷首:“看來妹妹已有所聞。昨夜三更左右,沈家最大的綢莊‘雲錦閣’後倉突發綠火,守夜的一名老夥計當場燒死。奇怪的是,火勢僅局限在那夥計周身三尺之內,周圍貨物絲毫未損。更奇的是,今日一早,錢四海便派人上門,提出要高價收購沈家那處綢莊,說是什麼‘衝了煞氣,低價盤給他來鎮一鎮’。沈世伯自然不肯,雙方鬨得很不愉快。”
“錢四海...”楚明漪念著這個名字,“他為何對沈家產業如此上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這便是第三點。”江臨舟聲音更沉,“我暗中查了彙通天下近半年的賬目流水,發現有幾筆來自錢家及其關聯商號的巨額銀錢,流向頗為蹊蹺,並非尋常生意往來,更像是打點、疏通之用。而收款方,有幾個隱秘的戶頭,我順著線索追查,發現最終指向了京城。”
“京城?”楚明漪呼吸微滯。
“不錯。”江臨舟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其中有一個,與戶部衙門某位實權人物的外室,有所關聯。而這位大人物,恰是楚世伯此次南下,可能要觸及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然再明白不過。
錢四海等鹽商,通過彙通天下這樣的錢莊,將巨額賄銀輸送至京城高官,以換取鹽政上的庇護和利益。
而父親楚淮安奉旨南下查賬,觸動的是這張利益網。
沈家作為江南首富,又與自己家是姻親,很可能已被卷入了這場風波,甚至成了被針對的目標,綢莊火災或許隻是開始。
“舅舅昨夜匆匆外出,可是為了綢莊火災之事?”楚明漪問。
江臨舟點頭:“正是。沈世伯接到消息趕去時,官府的人已在現場,仵作驗屍後,草草定為‘油燈不慎引發自焚’。沈世伯雖覺疑點重重,但苦無證據,加上錢家步步緊逼,心中焦慮,可想而知。”
楚明漪沉默片刻,道:“臨舟哥哥告訴我這些,恐怕不單是讓我知曉情勢吧?”
江臨舟歎了口氣:“明漪妹妹聰慧。我告知你這些,一是希望你心中有數,萬事小心;二來我知道妹妹並非尋常閨閣女子,心思縝密,見識不凡。楚世伯身處明處,有些事不便去做,有些話不便去問。而妹妹你,或許能從另一麵,看到些不同的東西。沈世伯那裡,有些話他未必肯對楚世伯直言,但對你,或許會少些顧忌。”
他頓了頓,眼中擔憂真切:“隻是,此事凶險,牽扯甚廣。妹妹若覺不妥,便隻當不知,安穩待在沈園,一切有楚世伯和我周旋。”
楚明漪抬眸看他,眼底清澈而堅定:“臨舟哥哥好意,我心領了。父親既帶我南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舅舅那裡,我自會留意。倒是臨舟哥哥你,暗中查探這些,更要萬分小心,莫要引火燒身。”
見她如此,江臨舟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情緒,有欣賞,有擔憂,或許還有些彆的什麼。
他溫聲道:“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對了,還有一事...”他略作遲疑,“妹妹近日若在沈園或外頭,聞到一種特彆的冷香,或是見到形跡可疑、身上帶此香氣之人,務必遠離,切勿探究。”
楚明漪心頭猛地一跳:“冷香?臨舟哥哥知道那香氣?”
江臨舟麵色凝重:“我隻是隱約聽聞,江湖中有個神秘組織,其成員行動時常帶一種特製冷香,用以標識身份或傳遞信號。此香據說極為罕見,且有迷幻之效。近日揚州城暗流湧動,難保沒有此類人物混入,妹妹務必當心。”
江湖組織?迷幻之效?
楚明漪想起昨夜牆頭一閃而逝的黑影,還有那縷幽冷的異香。難道那並非尋常賊人,而是江臨舟口中的神秘組織成員?
他們為何會出現在沈園?與舅舅的“急事”有關?還是與這一連串的命案、與鹽稅弊案有關?
謎團似乎越來越多,而危險,也仿佛越來越近。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片刻,江臨舟將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幾個可疑人物的特征告知楚明漪,並約定了若有急事,如何通過沈園一位可靠的婆子傳遞消息。
天色漸暗,江臨舟起身告辭。楚明漪送他到前院門口。
“妹妹留步,外頭起風了,仔細著涼。”江臨舟停步,望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輕聲道,“萬事保重。”
“臨舟哥哥也是。”
目送江臨舟的馬車消失在暮色中,楚明漪立在原地,春夜的涼風拂過麵頰,帶著湖水的濕氣和隱隱約約的絲竹樂聲。
那樂聲來自瘦西湖方向,飄飄渺渺,在漸濃的夜色中,透著一股奢靡又虛幻的氣息。
“姑娘,回屋吧,起風了。”知意上前為她披上鬥篷。
楚明漪“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剛走出幾步,卻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從側門跑進來,險些撞到她。
“慌什麼!”知意嗬斥道。
那小廝見是楚明漪,連忙跪下:“表小姐恕罪!小的,小的是門房上的,剛聽到外頭街上亂哄哄的,說是說是‘醉月舫’那邊,又出事了!”
楚明漪腳步一頓:“醉月舫?出什麼事了?”
小廝臉色發白,聲音發抖:“聽路過的人喊,說是舫上死了人!好像又是哪家的公子!現在那邊全亂了,官差都去了!”
醉月舫!又死人了!
楚明漪心頭劇震。
昨日江臨舟剛提及錢少康溺斃於此舫,今日竟又發命案!是巧合?還是有人蓄意為之?是針對鹽商?還是另有圖謀?
她猛地想起父親楚淮安今日去拜訪揚州知府,此時不知是否還在府衙?若知府已得知命案,父親或許也會被卷入其中。
“老爺回來了嗎?”她急問。
“還沒。”
楚明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慌。
父親未歸,舅舅狀態堪憂,此刻沈園需要穩住。
“吩咐下去,緊閉門戶,所有仆役不得隨意出入,更不得議論外頭之事。”她沉聲吩咐,語氣中有種不容置疑的鎮定,“若有人問起,隻說主家身體不適,謝絕訪客。還有,立刻派人去府衙附近悄悄打聽,看老爺何時能回,但莫要聲張,更不可靠近醉月舫那邊。”
“是!”小廝被她鎮定的氣勢所懾,連忙爬起來跑去傳話。
楚明漪快步走回聽雨軒,心緒卻難以平靜。
她站在窗前,望著湖對岸。
夜色已濃,湖上畫舫燈火點點,猶如星河倒映。
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一片燈火,想必就是“醉月舫”所在。此刻,那裡該是何等混亂景象?
絲竹樂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模糊的、遙遠的喧嘩騷動聲,順著水麵夜風,隱隱約約傳來。
那聲音裡,夾雜著驚呼、哭喊、嗬斥,混亂而不祥。
煙花巷方向,火光晃動,人影幢幢,顯然已被驚動。
揚州城的這個夜晚,注定不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