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並未能吞噬“醉月舫”上的混亂與血腥,反而像一層濃稠的墨汁,將恐慌、猜疑和竊竊私語暈染開來,順著瘦西湖的水波,彌漫向揚州城的每個角落。
沈園聽雨軒內,楚明漪幾乎一夜未眠。
派去打探父親消息的人在天明前帶回口信,楚淮安昨夜被知府留至深夜,直接宿在了府衙,今日一早便會回來。
至於醉月舫上的死者,身份尚未公開,隻知是位年輕的富家公子,死狀詭異。
楚明漪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她早早起身,坐在妝台前,望著鏡中眼下淡淡的青影。
知意輕手輕腳地為她梳頭,低聲道:“姑娘,老爺一早遞了話回來,說巳時前回府,讓姑娘不必擔心,在園中靜候。”
“嗯。”楚明漪應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縷發絲。
靜候?發生了這樣的事,如何靜得下心?
她想起江臨舟昨日的警告,想起舅舅沈清川憔悴驚惶的臉,想起書院山長那血淋淋的“鹽蠹蝕國”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像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
辰時末,楚淮安回來了。
他神色沉肅,眼下亦有倦色,但步履依舊沉穩。一進書房,他便屏退左右,隻留楚明漪一人。
“父親,”楚明漪奉上一杯熱茶,輕聲問,“昨夜...”
楚淮安接過茶,卻沒有喝,放在桌上,沉聲道:“死者是鹽商孫承運的獨子,孫紹元。”
孫承運?
楚明漪回憶了一下,江臨舟曾提過,此人是揚州大鹽商之一,財力雄厚,與錢四海似有往來,亦有競爭。
“又是鹽商之子?”楚明漪蹙眉,“與錢少康之死,不過相隔月餘,死因是...”
“初步勘驗,是溺水。”楚淮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與錢少康一樣,死於醉月舫上最好的廂房‘聽濤閣’,一樣門窗自內緊鎖,形成密室。現場無打鬥痕跡,孫紹元衣衫整齊,隨身財物俱在,隻有...”
“隻有什麼?”
楚淮安抬眼看向女兒,目光銳利:“隻有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小塊布料,像是從什麼衣物上撕扯下來的。布料材質普通,但繡工頗為特彆。”
楚明漪心念電轉:“莫非與繡娘有關?”
“知府衙門已派人去查。”楚淮安道,“但此事蹊蹺之處太多。孫承運昨夜得知噩耗,當場昏厥,醒來後便一口咬定是錢四海害了他兒子,說他二人因爭搶一批淮北鹽引早有齟齬。而錢四海則反指孫承運誣陷,說孫紹元是自己行為不端,惹了不該惹的人。雙方在府衙幾乎動起手來。”
“父親如何看?”
“鹽商之間爭利,乃尋常事。但接二連三死人,死的還都是他們的子嗣,這便不尋常了。”楚淮安手指輕叩桌麵,“更不尋常的是,今日一早,我收到京城六百裡加急密旨。”
楚明漪心頭一跳。
“陛下命我暫緩鹽稅賬目核查,首要徹查這兩起畫舫命案。同時,”楚淮安頓了頓,“大理寺已派少卿季遠安南下,協理此案,不日將至。”
季遠安?
楚明漪聽說過此人,定遠侯世子,年輕有為,擅斷刑獄,是京中有名的能吏。
陛下竟派他來,足見對此案的重視,也側麵印證了此案背後可能牽扯的巨大乾係。
“季少卿前來,父親肩上的擔子或可輕些。”楚明漪道。
楚淮安卻搖了搖頭:“季遠安是陛下親信,他來,與其說是協理,不如說是監督。此案,必須儘快查明,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楚明漪明白,否則父親這個刑部尚書,首當其衝。
書房內一時寂靜。
窗外傳來鳥鳴啾啾,春光明媚,卻驅不散室內的凝重。
“父親,”楚明漪沉吟片刻,開口道,“女兒有一不情之請。”
“你說。”
“女兒想去醉月舫看看。”
楚淮安眉頭立刻皺起:“胡鬨!命案現場,豈是你一個女兒家該去的地方?何況那裡龍蛇混雜,危險重重。”
“父親,”楚明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女兒知道危險。但父親也說過,帶我南下,是希望我能借沈家之便,多聽多看。如今命案接連發生,又與鹽商、甚至可能與更深的水有關。女兒雖不敢妄言能助父親破案,但或許能注意到一些官府中人忽略的細節。女兒自幼隨母親略通醫理,對毒物、傷症也有些淺見。那孫紹元手中布料,或許正是線索。”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卻更顯懇切:“父親,此案關乎朝廷鹽政,關乎父親官聲,甚至關乎國本。女兒既在此處,無法置身事外。請父親允女兒一試,女兒保證,絕不孤身犯險,一切聽父親安排。”
楚淮安凝視著女兒,這個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明珠,不知何時,已褪去稚嫩,眼中有了冷靜睿智的光芒,像極了她的母親,卻又多了幾分堅韌。
他想起臨行前沈清瀾的憂心,想起江南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心中掙紮。
讓女兒涉險,他萬萬不願。
可女兒說的,不無道理。有些事,女子去做,或許比男子更方便,更不易引人警覺。
良久,他長長歎了口氣:“罷了。你既執意要去,為父可以安排。但必須答應我幾件事。”
“父親請講。”
“第一,不得以真麵目示人,需做男裝打扮,身份便說是為父從京中帶來的晚輩,隨行學習。第二,全程必須有為父信得過的護衛跟隨,寸步不離。第三,隻看,隻問,絕不可擅自觸碰任何證物,更不可與可疑之人衝突。第四,一旦察覺任何危險,立刻離開,不得有誤。”
“女兒謹記。”楚明漪鄭重應下。
楚淮安又細細叮囑一番,方才叫來心腹楚忠,令他立刻去準備。
楚忠是楚家老人,武功不錯,且忠心耿耿。
半個時辰後,楚明漪已換上一身天青色文士袍,頭發用同色方巾束起,臉上稍作修飾,掩去過於柔美的輪廓,再執一柄素麵折扇,儼然一位清秀文弱的少年書生。
知意本想跟著,被楚明漪嚴令留在園中。
楚忠扮作老仆,另有兩名扮作小廝的護衛,四人乘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然出了沈園,往瘦西湖畔行去。
醉月舫並非停靠尋常碼頭,而是泊在湖心一處較為僻靜的灣口,需乘小舟擺渡過去。
遠遠望去,那畫舫確實氣派,上下三層,雕梁畫棟,彩綢飄揚,即便發生了命案,依舊有官兵把守,閒人不得靠近,但周圍湖麵上,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鬨的船隻,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楚忠亮出刑部勘合,把守的衙役不敢怠慢,連忙放行。
小舟靠近畫舫,踏上甲板,一股混合著脂粉、酒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舫上已被清理過,但依稀可見淩亂痕跡,一些衙役仍在各處搜尋。
揚州府的陳捕頭得了通報,匆匆趕來,見楚忠身後跟著個麵容陌生的文弱少年,微微一愣:“楚管家,這位是...”
“陳捕頭,這位是我家老爺的世侄,姓林,在京中刑部觀政學習,此次隨老爺南下增長見聞。老爺吩咐,帶他來看看現場,學習學習。”楚忠按照楚淮安交代的說辭介紹。
陳捕頭四十來歲,麵相精乾,目光在楚明漪身上掃了掃,見她年紀雖輕,但氣度沉靜,眼神清正,不似尋常紈絝,又聽是刑部尚書帶來的人,不敢怠慢,拱手道:“原來是林公子,失敬。現場在二層‘聽濤閣’,孫公子的遺體已移至府衙殮房,不過現場還保持著原樣。請隨我來。”
“有勞陳捕頭。”楚明漪微微頷首,聲音壓低,模仿少年嗓音。
一行人登上二樓。
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兩側懸掛著名家字畫,陳設奢華。
聽濤閣位於走廊儘頭,房門緊閉,貼著封條。
陳捕頭撕開封條,推開房門。
一股更濃鬱的、混合了水腥、酒氣和一絲極淡異香的古怪氣味湧出。
房間很大,布置極儘奢靡,紫檀木的桌椅,蘇繡的屏風,多寶閣上擺著珍玩。
臨湖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檻窗,此刻緊閉著,內裡插銷完好。
房間中央鋪著波斯地毯,上麵有一灘明顯的水漬,顏色略深,想來是發現屍體的地方。
楚明漪緩步走入,目光細細掃過每一處。
地毯上的水漬形狀不規則,邊緣有噴濺狀的小點。
她蹲下身,仔細觀察水漬周圍的地毯纖維,又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圓桌。
桌上杯盤狼藉,殘酒剩菜猶在,幾個酒杯傾倒,酒液流淌在桌麵,已乾涸發粘。
共有四副碗筷,顯示昨夜席上至少有四人。
“陳捕頭,昨夜孫公子在此宴請何人?”楚明漪問。
陳捕頭忙道:“據舫上媽媽和服侍的丫鬟說,孫公子昨夜宴請了三位朋友,一位是城西綢緞商的公子,姓王;一位是南城糧鋪的少東家,姓李;還有一位是漕幫周幫主的一位得力手下,人稱‘劉三爺’。三人皆已傳訊到衙門問過話,口徑一致,說是酒過三巡,孫公子便說頭暈,要獨自到窗邊透氣,讓他們先喝著。他們三人又喝了一會兒,見孫公子久不回來,去尋時,就發現孫公子已倒在窗邊地上,身邊一灘水,人已沒了氣息。他們驚慌之下,叫來媽媽和護院,破門而入的卻是舫上的護院,因他們三人皆說門從內拴住了。”
“破門而入?”楚明漪看向房門,“門閂是撞斷的?”
“正是。”陳捕頭指向門後,那裡有一段斷裂的木門閂,“已查驗過,是新的斷裂痕跡,應是護院大力撞門所致。撞開門後,他們三人與護院、媽媽一同入內,便看到孫公子倒地,窗戶緊閉,插銷也插得好好的。”
密室,又是密室,楚明漪走到窗邊。
窗戶是向內開的,插銷是銅製,牢牢插在扣環中,並無破壞痕跡。
她推開一扇窗,湖風帶著水汽湧入。
窗外是船舷走道,走道外側便是湖水。
她探身看了看,走道寬度僅容一人通過,欄杆齊腰高。
若有人從窗外襲擊孫紹元,將其拖入水中,再返回房間從內閂上門窗,從這狹窄的走道和欄杆高度來看,幾乎不可能,且極易被舫上其他人發現。
“孫公子倒地的位置,距窗多遠?”楚明漪問。
陳捕頭比劃了一下:“約莫三步。麵朝下,頭朝向窗戶。”
楚明漪退回房中,目光落在房間角落的鎏金香爐上。
香爐做工精美,爐蓋鏤空,此刻爐中灰燼已冷。
她走過去,用折扇輕輕撥開一點灰燼,仔細觀察。
灰燼顏色灰白,質地細膩,似乎隻是普通香灰,但她湊近些,鼻尖微微翕動,在那殘留的、極淡的香氣中,捕捉到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膩,與她昨夜在沈園牆頭聞到的冷香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不適。
“這香爐,昨夜點的什麼香?”她問。
“問過了,是舫上常用的‘暖情香’,據說有助興之效。”陳捕頭答道,神色有些尷尬。
楚明漪不置可否,目光繼續逡巡。
她的視線落在床榻邊一個翻倒的繡墩旁,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陰影中反了一下光。
她走過去,蹲下身,用扇尖輕輕撥開繡墩流蘇,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蓋大小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是一枚鑲嵌著米粒大小珍珠的銀質耳釘,樣式精巧,但珍珠已有些黯淡。
楚明漪沒有用手去碰,隻是仔細看著。耳釘的銀鉤處,似乎勾著一根極細的、同樣黯淡的絲線。
“這是...”陳捕頭也看到了,連忙小心地用帕子墊著,撿了起來,“像是女子飾物,莫非是舫上姑娘遺落的?”
“昨夜服侍的姑娘,可都問過?有無丟失耳飾?”楚明漪問。
“都問過了,都說沒有。”陳捕頭皺眉,“這倒奇了。或許是之前客人遺落的?”
楚明漪不答,目光又掃向多寶閣。
閣上擺著幾件玉器、瓷器,還有一尊小小的鎏金佛像。
她的目光在佛像上停留了一瞬。
佛像手掌攤開,掌心向上,本是空空,但此刻,她似乎看到掌心有一點點極其微少的白色粉末,若非光線角度恰好,幾乎看不出來。
她正要走近細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略顯慵懶的男聲響起:“陳捕頭可在裡麵?聽說這裡又出了新鮮事,本公子特來瞧瞧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