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音,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搖著折扇,邁著閒適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容顏極盛,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顧盼間自帶風流,通身的氣派貴氣逼人,卻又透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也是衣著光鮮。
陳捕頭一見此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去:“哎喲,蕭公子,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裡剛出了人命案子,晦氣得很,可彆衝撞了您。”
“晦氣?”那位蕭公子用扇子掩了掩鼻,目光卻饒有興致地在房間裡掃視,最後落在楚明漪身上,眉梢微挑,“這位小兄弟瞧著麵生,也是來看熱鬨的?”
楚明漪在他進來的瞬間,已垂下眼簾,做出拘謹模樣,此刻微微拱手:“在下姓林,隨長輩來此學習。”
“學習?”蕭公子踱步過來,繞著楚明漪走了一圈,打量著她,“學什麼?學怎麼看死人?還是學怎麼查案子?”他語氣帶著調侃,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偽裝。
楚明漪心頭微凜。
此人看似紈絝,但步履沉穩,氣息綿長,絕非尋常富貴子弟。他那雙眼睛太過洞察,讓她有種被看穿的不適感。
“蕭公子說笑了。”陳捕頭忙打圓場,“林公子是京中刑部楚尚書帶來的人,見識自然不凡。蕭公子,這裡畢竟是案發現場,您看...”
“楚尚書的人?”蕭公子眼中笑意更深,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楚尚書倒是儘職,連子侄輩都帶來曆練了。也罷,本公子就是聽說這醉月舫接連出事,好奇來看看。陳捕頭,這孫紹元,到底是怎麼死的?難不成真是水鬼索命?”
“蕭公子,這可不敢亂說。”陳捕頭壓低聲音,“初步看是溺水,但門窗緊閉,甚是蹊蹺。詳情還需仵作進一步勘驗。”
“溺水?門窗緊閉?”蕭公子摸著下巴,走到窗邊,推開窗,探頭朝外看了看,又回頭看看房間布局,忽然道,“這房間,可有夾層或暗格?”
陳捕頭一愣:“這應該沒有吧?畫舫結構,我們已初步查過。”
“畫舫嘛,最是藏汙納垢之地。”蕭公子用扇子點了點牆壁,“尤其是這等銷金窟,為了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弄點機關暗道,再尋常不過。陳捕頭不如再仔細查查?說不定,那‘水鬼’就是從哪裡鑽出來,又鑽回去了呢?”
他語氣戲謔,卻讓楚明漪心中一動。
機關暗道?這倒是一個思路。若真有暗門,凶手作案後便可從容離去,製造密室假象。
“蕭公子高見,下官這就讓人再仔細搜查。”陳捕頭連忙應道。
“不必麻煩了。”門外又傳來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藍色官袍、腰佩長劍的年輕官員走了進來。
他約二十二三歲年紀,麵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凜然正氣,目光清澈而銳利,行動間自有法度。身後跟著幾名衙役。
陳捕頭一見,立刻躬身行禮:“季大人!您到了!”
季遠安!大理寺少卿!楚明漪心中一震,沒想到他來得如此之快。
季遠安微微頷首,目光在室內眾人麵上一掃,在楚明漪身上略作停留,似乎對“他”的身份有些疑惑,但未多問,隨即落在蕭公子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靖王殿下,您如何在此?”
靖王?
楚明漪瞳孔微縮。
眼前這位看似紈絝風流的蕭公子,竟是當今聖上的胞弟,太後的幼子,靖王蕭珩?
她雖在京中,卻極少參與宮廷宴集,對這位深居簡出、傳聞中隻知玩樂不理朝政的王爺並無印象。可他為何會出現在揚州?出現在這命案現場?
靖王蕭珩,似乎對季遠安的到來並不意外,懶洋洋地拱了拱手:“季少卿,好久不見。本王在揚州彆苑養病,悶得發慌,聽說這邊有趣事,便來瞧瞧。怎麼,季少卿奉旨查案,還不許本王這個閒人看個熱鬨了?”
“殿下言重了。隻是命案現場,煞氣重,恐對殿下貴體不利。”季遠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無妨無妨,本王陽氣重,不怕。”蕭珩渾不在意,又轉向楚明漪,笑道,“小兄弟,你說是不是?查案嘛,人多思路廣。你看這密室,這溺水,是不是很有意思?”
楚明漪不知他意欲何為,隻得含糊應道:“王爺說的是,此案確實疑點頗多。”
季遠安不再理會蕭珩,對陳捕頭道:“將現場詳情,再稟報一遍。孫紹元遺體在何處?本官要親自驗看。”
“回大人,遺體已移至府衙。現場已初步勘察,這是記錄。”陳捕頭遞上卷宗,又將方才對楚明漪說的話大致重複一遍。
季遠安一邊聽,一邊在房中踱步觀察,目光如炬,不放過任何細節。
他走到香爐邊,俯身細看灰燼;又到窗邊檢查插銷、欄杆;最後,目光落在那枚耳釘和楚明漪之前注意到的佛像上。
“這耳釘何時發現的?”他問。
“是方才林公子發現的。”陳捕頭看向楚明漪。
季遠安的目光隨之投來,帶著審視:“林公子?”
楚明漪穩住心神,將發現耳釘的經過簡單說了,略去了自己對香灰和佛像的注意。
季遠安聽完,不置可否,對陳捕頭道:“耳釘收好,作為證物。佛像掌中粉末,也刮取一些,帶回檢驗。”他又看向蕭珩,“靖王殿下,此處即將封閉,進行詳細勘察,閒雜人等不宜逗留。殿下還請回吧。”
這便是下逐客令了。
蕭珩也不惱,笑嘻嘻地一合扇子:“成,季少卿公務繁忙,本王就不打擾了。小兄弟,”他又看向楚明漪,眼神意味深長,“若有空,可來本王的‘枕湖彆苑’喝茶,咱們聊聊這‘水鬼’的趣事。”說完,也不等回應,便帶著小廝揚長而去。
季遠安對楚明漪道:“林公子既是楚尚書帶來學習,不妨隨本官去府衙,一同看看孫紹元遺體。楚尚書此刻應在府衙與知府議事。”
“是,多謝季大人。”楚明漪正想近距離查看屍體,聞言自無異議。
一行人離開醉月舫,乘舟上岸,騎馬乘車趕往府衙。
路上,楚明漪心中念頭飛轉。
靖王蕭珩的出現,太過突兀。
他真是來揚州“養病”、“看熱鬨”的?一個閒散王爺,會對一樁地方命案如此感興趣?還有他最後那句邀請,是何用意?
府衙殮房,陰冷肅殺。
孫紹元的遺體停放在青石台上,蓋著白布。季遠安示意仵作掀開白布。
一具年輕男子的軀體顯露出來,麵色青白,口唇發紺,確似溺水征象。
但楚明漪細看之下,發現死者眼瞼結膜有細微出血點,指甲縫顏色也有些異常的發暗。
季遠安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示意仵作近前,沉聲問道:“詳細驗過了?可有何處異常?”
那仵作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吏,經驗豐富,聞言躬身道:“回大人,死者體表無外傷,口鼻處有蕈樣泡沫,指甲內有少量泥沙,符合溺水特征。但小人仔細驗看,發現死者脖頸兩側,有極淡的、對稱的壓痕,似是被什麼柔軟之物壓迫過。另外,死者十指指尖顏色暗沉,與尋常溺水略有不同,小人懷疑...”
“懷疑什麼?”
“小人懷疑,死者可能並非單純溺水,而是在溺水前,已中了某種毒,或是被迷暈,導致無力掙紮呼救。”仵作謹慎地說道。
中毒!
楚明漪心頭一跳。這與她之前的猜測不謀而合!
若先中毒或迷暈,再被置於水中,或製造溺水假象,便能解釋密室和“安靜”的死亡。
“何種毒?可能驗出?”季遠安追問。
“這個小人無能,僅能看出異常,具體何種毒物,需請精通毒理的大夫或藥師查驗。且若毒性特殊或劑量極微,恐怕難以檢出。”仵作慚愧道。
季遠安眉頭緊鎖,沉吟不語。若涉及用毒,此案便更加複雜了。
就在這時,門外衙役來報:“季大人,楚尚書請您去二堂議事。”
季遠安對楚明漪道:“林公子可要同去?”
楚明漪知道父親與季遠安必有要事相商,自己不便參與,便道:“在下見識粗淺,不敢打擾諸位大人議事。不知可否在此,再向仵作老先生請教一二?”
季遠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可。陳捕頭,你留下陪同。”說罷,便轉身離去。
殮房內隻剩下楚明漪、陳捕頭、仵作和楚忠幾人。
楚明漪走近屍台,再次仔細查看孫紹元的屍身,尤其注意仵作所說的頸側壓痕和指尖顏色。
她看得極為專注,甚至不顧忌諱,輕輕抬起死者的手,對著光線觀察指甲。
“公子,您也懂這個?”仵作有些驚訝。
“略知皮毛。”楚明漪低聲道,目光落在死者微微張開的嘴唇內部,似乎看到一點不尋常的色澤。
她示意仵作取來乾淨竹簽和瓷碟,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點死者口唇內側和齒縫的殘留物,又分彆用不同的乾淨白布,輕輕按壓了頸側壓痕處和指尖。
“老先生,您看這壓痕,像是什麼造成的?”她問。
仵作湊近細看,又用手虛比了一下:“柔軟,略有彈性,寬度約莫兩指。像是浸濕的厚布帶?或是特製的軟墊?”
布帶?軟墊?用來捂住口鼻?還是...楚明漪思緒飛轉。
若是用來捂住口鼻使其窒息,為何最後呈現溺水狀?若是為了製造頸部壓迫導致昏迷,為何痕跡如此之淡?
“指尖暗沉,可否刮取一些甲下之物檢驗?”楚明漪問。
仵作依言,用細針小心刮取了一些甲垢。
楚明漪接過瓷碟,就著窗外光線仔細觀察。甲垢顏色深褐,夾雜著一點極細微的、亮藍色的反光顆粒。
這是...她心頭劇震。
這種藍色顆粒,她曾在母親收藏的一本古籍插圖中見過,描述是某種罕見礦物“藍磷”的碎屑,遇空氣極易燃燒,燃燒時呈藍綠色火焰,有特殊氣味,且有毒,可致人暈眩、麻痹。
鬼火?自焚?磷粉?
昨夜沈家綢莊的“鬼火”,守夜人“自焚”,現場有硫磺氣味。硫磺或許是為了掩蓋磷燃燒的氣味?而孫紹元指甲中的藍色顆粒...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楚明漪腦中形成。
凶手或許使用了某種含磷的毒物或迷藥,使孫紹元先中毒昏迷,再將其拖至窗邊,製造溺水假象。
而凶手自己,則通過某種尚未發現的密道或機關離開,從外鎖閉門窗,製造密室。
那枚耳釘,可能是凶手不慎遺落,也可能是故意留下混淆視線。
香爐中的異香,或許是為了掩蓋磷毒或其他毒物的氣味。
佛像掌中的粉末,又是什麼?
線索零碎,卻仿佛有了指向。
“林公子可是看出了什麼?”陳捕頭見她神色變幻,忍不住問。
楚明漪回過神來,知道自己不能貿然說出猜測,以免打草驚蛇,也避免引人懷疑。
她搖了搖頭:“隻是覺得死者中毒的可能性很大。陳捕頭,孫公子昨夜所飲的酒菜,可有取樣檢驗?”
“已取樣,尚未出結果。”
楚明漪點點頭,正欲再問,忽聽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陳捕頭!不好了!城西、城西李員外家也出事了!”
“又出什麼事了?”陳捕頭臉色一變。
“李員外家的少爺,昨夜在彆院書房讀書,今早被發現發現死在書房裡!也是門窗緊閉!牆上還用血寫了字!”
“什麼字?”楚明漪脫口而出。
那衙役臉色發白,顫聲道:“寫的是、是‘鹽蠹蝕國’!”
鹽蠹蝕國!又是這四個字!
楚明漪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書院山長吳文淵,鹽商之子孫紹元,現在又加上一個李員外之子凶手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鹽商,而是所有與“鹽”有潛在關聯,或是可能觸及某些秘密的人?
這是一種警告?還是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