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李員外家的噩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揚州城,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漩渦。
楚明漪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知道此刻自己必須冷靜。
她謝絕了陳捕頭讓她先回沈園的建議,隻說想再仔細看看孫紹元遺體的細微之處。
陳捕頭急於趕往新的案發現場,囑咐了仵作幾句,便匆匆離去。
殮房裡光線昏暗,彌漫著特殊的草藥與石灰混合的氣味。
楚明漪讓楚忠守在門外,隻留老仵作在旁。她需要時間整理思緒,更需要驗證那個關於“藍磷”的猜想。
“老先生,您方才說,死者頸側壓痕像是柔軟寬物所致,約兩指寬。”楚明漪再次仔細查看那幾乎淡不可見的瘀痕,“若是浸濕的布帶,或是軟墊,用力壓迫頸部,會導致人迅速昏迷,但通常也會留下更明顯的痕跡。這痕跡如此之淡,會不會是在人已失去意識,或瀕死時留下的?比如,為了防止屍體在搬運或布置現場時晃動?”
老仵作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公子這麼一說,倒提醒小老了。若是死後才用布帶固定脖頸,力道輕,時間短,確實可能隻留下這般淡痕。可是為何要固定脖頸?”
楚明漪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微微扭曲的手指上。
孫紹元的手指保養得宜,指甲修剪整齊,但此刻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蜷縮,尤其是右手,食指與中指微微內扣,像是在用力攥過什麼東西。
“他手裡發現布料時,是緊緊攥著的嗎?”楚明漪問。
“是,掰都掰不開,最後是陳捕頭用巧勁才取出來的。”仵作回憶道,“是一小塊深藍色的綢緞料子,質地不錯,像是從衣服上撕扯下來的,邊緣不齊。”
深藍色綢緞楚明漪想起在醉月舫房間多寶閣上看到的那尊鎏金佛像,佛像的袈裟似乎就是深藍色。但佛像完好,並無破損。
是巧合嗎?
她再次用竹簽小心地探入死者指甲縫,刮出更多甲垢,放在白布上,湊到窗邊更明亮的光線下細看。
那些微小的、亮藍色的顆粒,在自然光下更加清晰,閃爍著一種詭異的光澤。
“老先生,您可見過這種藍色粉末?”楚明漪將白布遞過去。
仵作眯著眼看了半晌,搖搖頭:“從未見過。不過小老兒記得年輕時聽師父提過一嘴,說有些西域來的奇珍,或是煉丹道士用的礦物,會有特殊顏色的粉末。這藍色倒讓我想起一種叫‘青金石’的寶石,磨粉後是藍色,但那是顏料,不該出現在指甲裡啊。”
青金石?
不,這光澤和形態,更像母親古籍中描述的“藍磷”,一種罕見的、活性極高的磷礦變種,極不穩定,需特殊保存。
若真是藍磷,凶手是如何獲取並使用的?又是如何讓孫紹元接觸到的?
她想起香爐裡的灰燼,那絲甜膩的異香會不會是為了掩蓋藍磷燃燒或揮發時可能產生的氣味?
“老先生,香爐裡的灰燼,可還有留存?”楚明漪問。
“有,有,都分開收著呢。”仵作忙從旁邊架子上取過幾個小紙包,上麵標著“香爐灰”、“桌麵酒漬”、“地毯水漬”等字樣。
楚明漪打開標著“香爐灰”的紙包,用手指撚起一點灰燼,湊近鼻端。
除了殘留的暖情香氣,那股甜膩味更加明顯,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大蒜的辛辣氣磷化物燃燒的典型氣味!
雖然被濃鬱的香味掩蓋,但仔細分辨,仍能察覺。
“酒菜取樣呢?”她心跳加快。
“在這兒。”仵又遞過幾個小瓷瓶。
楚明漪依次打開聞了聞。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菜是醉月舫常見的珍饈,並無特彆氣味。她想了想,問:“老先生,可否取些銀針和皂角水來?”
仵作雖不解其意,還是很快取來。
楚明漪將銀針分彆插入酒菜樣品中,片刻後取出,銀針並無明顯變黑。
她又將少許皂角水滴在銀針上,依然沒有變色反應。看來不是尋常的砒霜、鶴頂紅之類劇毒。
難道毒物不在酒菜中?
或者在酒菜中,但用了一種銀針和皂角水檢測不出的奇毒?
又或者,毒是通過其他途徑進入孫紹元體內的?
楚明漪的目光再次回到死者身上。
衣物整齊,體表無明顯外傷,除了頸側淡痕和指尖異樣,似乎再無其他。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老先生,可否檢查一下死者的發髻、耳後、腋下、股溝等隱秘處,有無針孔或其他細微傷口?還有口腔內部,尤其是牙齦、上顎,有無破損或異物?”
仵作依言,再次仔細檢查。
這次,他用了放大鏡和細鑷子。約莫一炷香後,他發出一聲低呼:“在這裡!”
楚明漪急忙看去。
隻見仵作用鑷子從孫紹元左側耳後發根處,夾出了一根極細、不足半寸長的黑色細針!
針身烏黑,幾乎與發色融為一體,若非極其仔細,根本發現不了。
針尖處,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這是毒針?”仵作聲音發顫。
楚明漪湊近細看。
針的材質非金非鐵,似是一種黑色的石材或骨質打磨而成,針尾極細,無孔,不像是縫衣針。
針尖處的血跡顏色發暗,與正常鮮血略有不同。
“老先生,可否將針尖血跡刮下,與死者指尖甲垢、香爐灰燼分彆包好,我要帶回去仔細查驗。”楚明漪語氣凝重。
這枚毒針的發現,讓案件性質陡變。
這不是意外,不是簡單的仇殺或劫殺,而是一起精心策劃的、使用罕見毒物的謀殺!
仵作連忙照辦,用油紙小心包好幾個證物。
楚明漪將紙包貼身收好,又向仵作借了紙筆,快速畫下毒針的形狀、大小,並標注了發現位置。
做完這一切,她才帶著楚忠離開府衙,返回沈園。
一路上,她心緒難平。
毒針、藍磷、密室、血字凶手的目的是什麼?
是針對鹽商子弟的報複?還是為了掩蓋某個與鹽務有關的秘密?
那“鹽蠹蝕國”的血字,是凶手的控訴,還是故布疑陣?
回到聽雨軒,楚淮安尚未歸來。
楚明漪將自己關在房內,取出證物,又找來母親留給她的幾本醫毒典籍,仔細比對。
一個時辰後,她初步判斷:毒針上的毒,可能是一種混合毒素,成分複雜,需進一步分析;藍磷顆粒的存在,證實了凶手使用了含磷的毒物或迷藥;香爐灰燼中的甜膩氣味,很可能是一種名為“迷魂引”的迷香,燃燒後可令人產生幻覺、四肢無力,與磷毒混合,能加速發作並掩蓋氣味。
凶手先用毒針使孫紹元中毒或麻痹(毒針位於耳後,靠近腦部,見效極快),再使用含磷毒物增強效果並製造某種假象(可能是為了模仿溺水症狀?),最後布置密室,留下血字。
整個過程,需要極其周密的計劃和專業的毒物知識。
凶手,絕非尋常人。
正當她沉思之際,知意在外輕叩房門:“姑娘,老爺回來了,請您去書房一趟。”
楚明漪收起證物和書籍,整理了一下思緒,來到父親的書房。
楚淮安正背對著門,負手站在窗前,望著暮色中的瘦西湖,背影顯得有些疲憊。
“父親。”楚明漪輕聲喚道。
楚淮安轉過身,臉上帶著深深的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漪兒,你今日去醉月舫,可有所得?”
楚明漪將發現毒針、藍磷顆粒以及自己的推斷,詳細稟報給父親,隻是略去了對靖王蕭珩的疑慮。
楚淮安越聽,神色越是凝重。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毒針、藍磷、密室、血字,好精巧的殺人手法,好狠毒的心思。”他看向女兒,“你懷疑凶手精通毒理,且目標明確,直指與鹽務有關之人?”
“是。”楚明漪點頭,“錢少康、孫紹元,皆是鹽商之子。李員外雖非鹽商,但其家族生意與漕運關係密切,而漕運又與私鹽販賣藕斷絲連。凶手留下‘鹽蠹蝕國’四字,顯然意在鹽政。”
“季遠安方才與我密談,”楚淮安沉聲道,“他已初步勘驗過李員外之子李茂的屍體,死因與孫紹元極為相似,亦是密室,現場有掙紮痕跡,但同樣有中毒跡象。牆上血字,經比對,與書院吳山長書房血字筆跡不同,但都力透紙背,充滿憤恨。”
“凶手不止一人?或是同一人模仿不同筆跡?”楚明漪問。
“尚不確定。”楚淮安揉了揉眉心,“但可以確定的是,凶手在向我們,向朝廷示威。他(或他們)在用這種方式,揭露鹽政之弊,或者說,報複與鹽政腐敗相關的人。”
“父親,那枚毒針,還有藍磷,絕非尋常之物。凶手能弄到這些,其背景恐怕不簡單。”楚明漪提醒道,“還有,我在醉月舫,遇到了靖王殿下。”
楚淮安動作一頓:“靖王?蕭珩?他怎會在揚州?又怎會出現在命案現場?”
“他說是在揚州彆苑養病,悶了來看熱鬨。”楚明漪將蕭珩的言行描述了一遍,“女兒覺得,靖王殿下似乎並不像表麵那般簡單。他對密室和機關似有獨到見解,且對案情頗為關注。”
楚淮安沉吟片刻:“靖王是陛下幼弟,太後寵愛,但素來不涉朝政,隻愛風花雪月。陛下派季遠安南下,他卻又恰好在揚州出現此事,我會留意。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破案。陛下已連下兩道密旨催促,鹽商們人心惶惶,民間流言四起,再拖下去,恐生大變。”
“季少卿那邊,有何打算?”楚明漪問。
“他明日會再勘醉月舫,重點是搜尋可能的密道機關。同時,已派人暗查近半年揚州城內藥材、礦物異動,尤其是硫磺、磷粉、以及可能用於製毒的材料流向。”楚淮安頓了頓,“另外,季遠安提議,由你協助查驗毒物。”
楚明漪一怔:“我?”
“嗯。”楚淮安看著她,“季遠安說你觀察入微,心思縝密,且似乎對毒理有所了解。如今仵作能力有限,揚州城內一時也難尋到可靠又精通此道的藥師。他知你身份,我會對外稱你是我從京中請來的藥師助手。你可願意?”
楚明漪毫不猶豫:“女兒願意。隻是...”她有些擔憂,“如此一來,女兒恐怕會進入凶手的視線。”
“所以你必須更加小心。”楚淮安語氣嚴肅,“從明日起,楚忠會寸步不離跟著你。另外,我也會安排人在暗處保護。查案可以,但絕不可孤身犯險,明白嗎?”
“女兒明白。”
次日一早,楚明漪仍做男裝打扮,在楚忠的陪同下,再次來到府衙。
季遠安已在殮房外等候,見到她,微微頷首:“林公子,有勞了。”
“季大人客氣。”楚明漪還禮。
季遠安示意她進入殮房旁邊一間臨時辟出的廂房,裡麵已擺放了一些簡單的器皿和藥材。
“條件簡陋,隻能暫且在此。這是從醉月舫帶回的酒菜樣本、香爐灰燼,以及你昨日發現的毒針等物。”他指了指桌上幾個標記好的紙包和瓷瓶,“本官已命人查過,近三月揚州城內各大藥鋪、雜貨鋪,均無大量購買硫磺、磷粉、或可疑藥材的記錄。但城西黑市,卻有幾筆來路不明的硫磺交易,正在追查。”
楚明漪點點頭,開始工作。
她先檢驗毒針上的血跡,用小刀輕輕刮下一點,溶於清水,又加入幾種試劑。
血液顏色發生微妙變化,並產生少量氣泡。
“針上淬的毒,可能含有烏頭堿和某種神經麻痹毒素,混合了少量曼陀羅提取物?”楚明漪不太確定,又取了一根乾淨銀針,蘸取溶液後在火上烤,銀針變黑,且有淡淡青煙,帶著苦杏仁味。“還有氰化物成分?不對,氣味略有不同...”
季遠安靜靜站在一旁觀看,眼中流露出驚訝與讚賞。
他雖擅刑偵,但對毒理並不精通,見楚明漪手法嫻熟,判斷精準,顯然不是“略知皮毛”那麼簡單。
接著,楚明漪檢驗藍磷顆粒。
她取極少量顆粒放在銅片上,用火折子遠遠烘烤。
顆粒遇熱迅速發出明亮的藍綠色火焰,並產生白色煙霧,氣味刺鼻。她迅速用水澆滅。
“確是磷,而且是活性極高的變種,極易自燃。”楚明漪皺眉,“這種東西,民間極難獲取,通常隻在煉丹師或某些特殊工匠手中才有少量。”
最後是香爐灰燼。
她仔細分離灰燼,發現除了普通香灰和“迷魂引”的殘留,還有一種極細的、銀白色的金屬粉末。
“這是鋁粉?”楚明漪用磁石試了試,不吸附。“鋁粉與磷混合,遇濕或遇熱可能加劇燃燒。凶手在香中加入鋁粉,或許是為了確保磷粉能被引燃,並產生更亮的火焰或煙霧,增強‘鬼火’效果,或者是為了掩蓋磷燃燒時的氣味和痕跡?”
一係列檢驗下來,楚明漪額角已見汗珠。
凶手用毒之複雜精巧,遠超她的預料。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或江湖仇殺能解釋的,更像是一個擁有專業毒物知識、精心策劃的謀殺。
“林公子,”季遠安忽然開口,語氣鄭重,“依你之見,凶手可能是什麼人?”
楚明漪沉吟道:“精通毒理,能弄到藍磷、混合毒素、‘迷魂引’等罕見之物;熟悉醉月舫環境,可能知曉其中機關密道;心思縝密,計劃周詳,殺人後還能從容布置密室、留下血字;目標明確,直指與鹽務相關之人。這樣的人可能是江湖中用毒高手,也可能是與煉丹、製藥、甚至朝廷欽天監或工部某些特殊匠作有關的人員。”
季遠安目光一閃:“工部?你是說...”
“藍磷這類礦物,通常由工部轄下的礦冶部門或有特許的工匠掌管。‘迷魂引’的配方,也非尋常藥鋪能有。”楚明漪緩緩道,“當然,江湖中也可能有能人異士。但能將這麼多罕見之物集於一手,並運用到殺人中,其背景絕不簡單。”
季遠安負手踱步,片刻後道:“本官會讓人秘密排查工部近年離職或外派的工匠,以及揚州附近有名的煉丹師、藥師。另外,醉月舫的東主背景,也需深挖。”他看向楚明漪,“林公子今日辛苦了。這些發現至關重要。明日,本官打算再去醉月舫,重點搜尋密道機關,公子可願同往?”
“願隨大人前往。”
離開府衙時,已是午後。
楚明漪婉拒了季遠安派車相送的好意,與楚忠步行回沈園。
穿過鬨市時,忽聽前方一陣喧嘩,人群紛紛避讓。
隻見一隊鮮衣怒馬的護衛,簇擁著一輛華麗的馬車緩緩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