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麵的人,但車旁騎馬隨行的一人,卻是楚明漪昨日才見過的——靖王蕭珩。
蕭珩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腰束玉帶,手中依然拿著那柄折扇,意態悠閒,仿佛不是走在揚州街頭,而是在自家花園散步。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明漪,目光在她身上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楚明漪不欲多事,低下頭,與楚忠避到路邊。
馬車和隊伍經過她麵前時,車簾忽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張俊美卻略顯蒼白的臉。
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眉眼與蕭珩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陰鬱沉靜。
他目光掃過街邊人群,在楚明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難測,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楚明漪心頭微跳。
這人是誰?能與靖王同行,且氣勢不凡。
馬車並未停留,緩緩駛過。
蕭珩卻勒住馬,停在楚明漪麵前,俯身笑道:“小兄弟,這麼巧,又見麵了。可是從府衙出來?季少卿查案可有進展?”
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不少人聽見。
楚明漪感受到四周投來的好奇目光,暗歎這位王爺真是不嫌事大。她隻得拱手道:“見過王爺。在下隻是隨長輩學習,案情機密,豈敢過問。”
“哦?”蕭珩挑眉,扇子在手心敲了敲,“本王還以為,以林公子之能,必能助季少卿一臂之力呢。畢竟,能一眼看出香爐灰燼有異,發現耳釘,留意佛像掌心粉末的,可不多見。”
楚明漪心中一凜。
昨日在醉月舫,她並未出聲指出香爐和佛像的異常,隻是多看了幾眼。這靖王,觀察力竟如此敏銳?
“王爺謬讚,在下隻是運氣好些罷了。”她保持謙遜。
蕭珩笑了笑,不再追問,目光轉向她身後的楚忠,似不經意地道:“腳步沉穩,氣息綿長,是個練家子啊,楚尚書果然思慮周全。”
楚忠垂首:“小人隻是略通拳腳,護主而已。”
“應該的,應該的。”蕭珩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對楚明漪道,“林公子,這揚州城的水,比瘦西湖可深多了。查案之餘,也當心腳下,莫要踩空了。”說完,不待楚明漪反應,一夾馬腹,追著馬車去了。
楚明漪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回味著他最後那句話。是提醒?還是警告?這位靖王殿下,到底在扮演什麼角色?
回到沈園,楚明漪將今日所見所聞,包括偶遇靖王及馬車中人的事,稟報了楚淮安。
楚淮安聽後,神色更加凝重。
“與靖王同乘馬車的,應是齊王蕭玦。”楚淮安緩緩道,“他是陛下堂兄,封地在徐州,素有賢名,但極少離開封地。此次悄然來揚州,所為何事?”
齊王蕭玦?
楚明漪想起那雙深沉審視的眼睛,心中隱隱不安。
一位閒散王爺,一位素有賢名的藩王,同時出現在多事之秋的揚州,真是巧合嗎?
“父親,女兒總覺得,畫舫案背後,牽扯的可能不僅僅是鹽政腐敗。”楚明漪說出自己的擔憂,“凶手的毒物來源、手法,靖王與齊王的出現,還有那夜我在沈園牆頭看到的黑影和冷香。這些事,或許彼此關聯。”
楚淮安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猜測不無道理。但眼下,我們需集中精力破解畫舫密室之謎,找到凶手。唯有抓住凶手,才能順藤摸瓜,弄清背後真相。季遠安明日會再去醉月舫,你同去時,務必仔細。為父這邊,會暗中查訪靖王、齊王來揚州的緣由,以及那冷香的來曆。”
楚明漪應下。
她知道,父親肩上的壓力極大。
聖旨催促,鹽商施壓,命案頻發,還有可能牽扯到皇室宗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夜無話。
第三日清晨,楚明漪再次隨季遠安來到瘦西湖畔。
醉月舫依舊被官府封鎖,在晨霧中顯得有些孤寂陰森。
這次,季遠安帶了專業的工匠和兩名擅長機關的衙役。
他下令對聽濤閣進行徹查,不放過任何一寸牆壁、地板和天花板。
楚明漪也在仔細搜尋。
她再次檢查了窗戶和欄杆,確認並無異常。
目光掃過多寶閣、床榻、桌椅,最後停留在那尊鎏金佛像上。
佛像掌心那點白色粉末已被取走檢驗,但佛像本身她伸手,試圖拿起佛像,卻發現佛像似乎與底座連為一體,固定在多寶閣上。
“季大人,這佛像...”她剛開口,那邊搜查牆壁的工匠忽然發出驚呼:“大人!這裡有發現!”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
隻見工匠敲擊著靠床榻的一麵木板牆,聲音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顯得空泛。
他小心地撬開一塊裝飾木板,後麵竟露出一道暗門!
暗門與牆壁嚴絲合縫,刷著同樣的漆料,不仔細敲擊探查,根本發現不了。
暗門沒有鎖,輕輕一推便開了,裡麵是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道,向下延伸,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處。
“果然有密道!”季遠安精神一振,“來人,點起火把,隨本官下去!”
“大人且慢。”楚明漪出聲阻止,“暗道內情況不明,或有機關毒物。不如先以活物試探。”
季遠安點頭稱是。
衙役找來一隻公雞,綁上繩子,放入暗道。
公雞咯咯叫著,向下走了約十幾級台階,忽然撲騰起來,接著便沒了聲息。
拉上來一看,公雞口吐白沫,已然死去。
“有毒煙或瘴氣!”眾人色變。
楚明漪取出隨身攜帶的解毒藥丸,分給要進入的人,又用濕布捂住口鼻。
季遠安命人用扇子向暗道內扇風,良久,再放入一隻活雞,這次雞平安無事。
季遠安親自舉著火把,率先進入暗道。
楚明漪、工匠和兩名衙役緊隨其後。
暗道很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石階潮濕,長滿青苔。
向下走了約兩層樓的高度,前方出現一個轉彎,轉過去,竟是一間小小的石室!
石室不過丈許見方,空無一物,隻有角落堆著些雜物。
火把照亮下,可見石室另一頭還有一道暗門,虛掩著。
季遠安推開暗門,外麵竟是醉月舫底層的船舷走道!走道儘頭連著跳板,通往岸邊一處隱蔽的蘆葦叢。
“原來如此!”一名衙役恍然大悟,“凶手從這密道上到聽濤閣,作案後,再從密道離開,從底艙出來,神不知鬼不覺!難怪門窗都是從內鎖住的!”
楚明漪卻皺起眉頭。
密道的發現,解釋了凶手如何進出密室,但仍有疑點。
孫紹元耳後的毒針,說明凶手是近距離下手。
凶手如何確保孫紹元不會反抗呼救?
即便有迷香,但孫紹元在中毒針後,可能仍有短暫意識或動作。
房間內並無劇烈掙紮痕跡,難道孫紹元中毒後立刻昏迷?那毒針上的毒,發作如此之快?
還有,凶手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使用複雜的毒物和密道?
僅僅是為了製造密室效應?還是有其他必須如此做的理由?
她將疑問提出。季遠安沉吟道:“或許,凶手是為了掩飾真實身份,或者,他需要時間處理某些東西,或等待某個時機。”
“處理東西?”楚明漪想起孫紹元手中那塊布料,“凶手會不會在尋找某樣東西?殺人滅口的同時,取走或確認某樣物品?”
季遠安目光一凝:“有道理。孫紹元手中布料,可能是在與凶手爭奪某物時撕扯下的。凶手殺人後,取走了那樣東西,或者確認東西不在孫紹元身上。”
“那樣東西會不會與鹽稅有關?”楚明漪壓低聲音,“鹽商之間,鹽商與官吏之間,多有私下賬目、憑證往來。孫紹元作為鹽商之子,可能接觸或保管了一些關鍵的證據。”
季遠安頷首:“本官會立刻提審昨夜與孫紹元同席的三人,詳細詢問孫紹元近日言行,有無異常,是否提及過什麼重要物件。”
眾人退出密道,回到聽濤閣。
密道的發現,讓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接下來便是追查密道建造者、使用者,以及毒物來源。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匆匆跑來:“大人!我們在搜查孫紹元在畫舫長期包用的另一間廂房時,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麵有一些書信和這個!”衙役遞上一本裹在油布裡的冊子。
季遠安接過,打開油布。
裡麵是一本藍皮賬冊,紙質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快速翻看,臉色越來越沉。
楚明漪湊近看去,隻見賬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人名、銀錢數目,還有類似鹽引編號、船隻信息等。
其中幾個名字,赫然是揚州乃至江南官場上的要員!
“這是...”楚明漪低聲問。
“私鹽交易的暗賬。”季遠安合上冊子,聲音冰冷,“記錄詳細,牽涉甚廣。孫紹元將其藏在畫舫,倒也聰明,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可惜,還是被人發現了。”
“凶手殺孫紹元,是為了這本賬冊?”楚明漪問。
“未必。”季遠安搖頭,“若為賬冊,直接取走便是,何必殺人?殺人,更像是因為孫紹元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不得不滅口。賬冊,或許是意外收獲。”
他頓了頓,看向楚明漪:“林公子,此番多虧你心細,發現毒針,推斷用毒,又提醒本官注意密道和凶手目標。這本賬冊,是重大線索。本官會即刻密奏陛下,並暗中調查賬冊上涉及之人。”
楚明漪正要說話,忽然,窗外傳來一陣喧鬨聲,似乎有很多人朝醉月舫這邊湧來。
緊接著,畫舫劇烈搖晃了一下,伴隨著女子驚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罵。
“怎麼回事?”季遠安快步走到窗邊。
隻見湖麵上,十幾條小船正朝醉月舫圍攏過來,船上站著不少家丁模樣的人,手持棍棒,為首幾人錦衣華服,氣勢洶洶,正是鹽商錢四海、孫承運,以及另外幾個麵生的富態男子。
“季遠安!你給我出來!”錢四海站在船頭,滿臉悲憤,聲音嘶啞,“我兒死得不明不白!孫兄的公子又遭毒手!你們官府查了幾天,查出什麼來了?是不是當我們這些商賈好欺負,隨便糊弄過去就完了?今日不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就撞沉這害人的畫舫,一把火燒了這鬼地方!”
孫承運更是老淚縱橫,捶胸頓足:“我兒慘死,凶手逍遙法外!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季遠安,你身為大理寺少卿,若不能為我們做主,我們就去京城告禦狀!”
其他鹽商也跟著鼓噪,群情激奮。
畫舫上的衙役和官兵試圖阻攔,但對方人多勢眾,又是苦主,不敢輕易動武,局麵一時僵持。
季遠安臉色鐵青。
鹽商們此時鬨事,顯然是受人煽動,向他、向朝廷施壓。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舫窗,朗聲道:“諸位稍安勿躁!本官奉旨查案,自會秉公辦理,給死者一個交代!眼下案情已有重大進展,請諸位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若衝擊官船,毀壞證物,便是妨礙公務,罪加一等!”
“進展?什麼進展!”錢四海怒道,“我兒死去月餘,凶手何在?孫公子昨日又死,你們連凶器都沒找到!讓我們如何相信!”
“凶器已找到!”季遠安提高聲音,“孫公子並非單純溺水,而是中毒身亡!本官已掌握關鍵證據,正在追查毒物來源和凶手蹤跡!諸位此時鬨事,隻會打草驚蛇,讓真凶逍遙法外!”
聽到“中毒”、“凶器已找到”,鹽商們嘈雜聲稍歇。孫承運急切地問:“季大人,我兒中的是什麼毒?凶手是誰?您告訴我,我傾家蕩產也要將他碎屍萬段!”
“案情細節,恕本官不能透露,以免影響偵辦。”季遠安語氣緩和了些,“但本官可以向諸位保證,七日之內,必給諸位一個交代!若七日之後仍無結果,本官自願上書請罪!現在,請諸位先行回去,莫要在此聚集,乾擾官府辦案!”
錢四海和孫承運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有所動搖。
其他鹽商也低聲商議。
最終,錢四海咬牙道:“好!季大人,我們就信你一次!七日!就七日!若七日後還沒有說法,就彆怪我們不講情麵了!”說罷,揮手帶著家丁船隻,緩緩退去。
畫舫上眾人鬆了口氣。季遠安眉頭卻未舒展。
七日之限,是他情急之下的承諾。
凶手狡猾,線索紛亂,七日破案,談何容易。
楚明漪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人,七日時間,我們可以從毒物來源和密道建造者兩條線追查。另外,孫紹元昨夜的三位同席者,需儘快隔離審訊,他們可能知道些什麼。”
季遠安點頭:“本官即刻去辦。林公子,”他看向楚明漪,目光中有欣賞,也有凝重,“此番,恐怕需你多費心了。毒物這條線,至關重要。”
“在下定當儘力。”
眾人正欲離開畫舫,返回府衙。
突然,一直靠在旁邊欄杆上,仿佛看戲般的靖王蕭珩,不知何時又溜達了過來,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手心,悠悠開口道:
“季少卿,林公子,你們查案查得如此投入,可曾仔細檢查過死者的衣物?”
季遠安和楚明漪同時一怔,看向他。
蕭珩笑了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季遠安手中那本藍皮賬冊上,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掃過楚明漪:
“比如,孫公子袖中,是否藏著什麼不該藏的東西?比如,半張被水浸透、字跡模糊,卻又至關重要的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