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堅硬如鐵的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越過最後一道關隘,那座屹立在風雪中千年的雁門關大營,終於出現在了視線儘頭。
寒風呼嘯,卷著如刀片般的雪粒,肆意拍打著那些殘破不堪、染滿血汙的旌旗。
旗幟在風中發出淒厲的嗚咽,仿佛無數亡魂在哭嚎。
“到了。”
裴雲景沉聲道,伸手掀開了車簾。
棠梨裹緊了身上的白狐裘,下意識地往外看去。
隻一眼,她的呼吸便猛地一滯,一股寒意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
營門口,並沒有迎接的儀仗,隻有堆積如山的屍體。
因為凍土太硬挖不動坑,也因為戰事太緊來不及掩埋,那些戰死的士兵屍體就這樣層層疊疊地堆在路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露出青紫僵硬的手腳和死不瞑目的麵孔。
營地內,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那些活著的人,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臉凍瘡,眼神麻木而空洞。
他們靠在避風的牆角,抱著殘缺的肢體,像是等待死亡降臨的枯木。
“停車。”裴雲景冷冷下令。
馬車停穩,裴雲景率先起身,他沒有披大氅,隻是穿著那一身冷硬的玄鐵戰甲,腰懸長劍,一步踏出了車廂。
當那個挺拔如鬆、滿身煞氣的身影出現在風雪中的那一刻——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強心針。
那些麻木的士兵們,原本渾濁的眼珠子突然動了。
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看到了大盛朝唯一的戰神。
“是攝政王!”
“王爺來了!王爺真的來了!”
“我們有救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無數傷兵掙紮著爬起來,哪怕是用那隻剩下一半的腿,也要跪在雪地裡。
“攝政王千歲!”
“千歲!千歲!”
呼喊聲震天動地,帶著絕處逢生的狂熱與希冀,瞬間壓過了呼嘯的風雪聲。
裴雲景立於車轅之上,神色冷峻,並未多言,隻是抬手虛按,那股唯我獨尊的氣勢便足以安撫軍心。
然而,就在這熱血沸騰的時刻,一隻纖細白皙、如同羊脂玉般的手,搭上了裴雲景的臂彎。
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從溫暖的車廂裡鑽了出來。
——棠梨。
她身上裹著一件厚實昂貴的純白狐裘,兜帽上一圈柔軟的絨毛簇擁著那張隻有巴掌大的小臉。
雖然一路奔波未施粉黛,但皮膚依舊白皙細嫩,在這滿是灰土與血汙的軍營裡,白得發光,白得刺眼。
她就像是一朵被精心嗬護在溫室裡的嬌花,誤入了這片屍山血海的修羅場。
格格不入,甚至……顯得有些諷刺。
“……”
原本熱烈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脖子,瞬間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數萬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裴雲景身邊的那個女人。
那眼神裡沒有敬畏,隻有錯愕、不解,以及……漸漸升騰起的憤怒與鄙夷。
這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郊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