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散去,一輪清冷的下弦月掛在斷魂穀狹窄的一線天上,將慘白的月光傾灑進這片滿目瘡痍的穀底。
裴雲景的意識,像是一縷遊魂,慢慢飄回了那具沉重疲憊的軀殼。
他緩緩睜開眼。
入目不再是扭曲的血色噪點,也不再是光怪陸離的幻覺。
視野清晰,夜色如水。
耳邊沒有了那種要把腦漿震碎的轟鳴,隻有風吹過岩石的輕哨,以及周圍……此起彼伏、粗重而溫熱的呼吸聲。
五感過載的症狀,消退了。
世界,恢複了它原本清冷、殘酷,卻又無比真實的模樣。
裴雲景動了動手指,並沒有感覺到預想中躺在雪地裡的刺骨寒意。
相反,他的身下墊著一團巨大、厚實且溫暖的皮毛,像是躺在一張奢華的毛毯上。
而他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軟綿綿、溫熱的身體。
那是……
裴雲景的瞳孔微微聚焦,視線越過懷裡的人,投向了四周。
這一眼,讓他這個見慣了屍山血海的攝政王,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隻見在月光下,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密密麻麻地趴伏著數不清的猛獸。
幾百頭雪原巨狼圍成最內圈,它們將頭埋在前爪裡,閉目養神,身上的銀毛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外圈是幾頭如小山般的黑瞎子,像是一堵堵黑色的肉牆,擋住了山口灌進來的寒風。
而在高處的岩壁上,幾十隻金雕和禿鷲收斂了翅膀,如同最為忠誠的哨兵,靜靜地俯瞰著下方。
它們安靜得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死士,共同守護著圓心處沉睡的主人。
而在更外圍……
是堆積如山的、北戎士兵的屍體。
鮮血已經凍結,殘肢斷臂散落一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屠殺的慘烈。
這就是……神跡。
是這個小女人用命換來的神跡。
裴雲景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收回視線,低下頭,看向那個一直被自己死死禁錮在懷裡的人。
“棠……梨?”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
借著清冷的月光,裴雲景終於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樣。
棠梨雙眼緊閉,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狡黠靈動的麵容,此刻慘白如紙,幾乎和地上的白雪融為一體。
她的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若不是鼻翼間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氣息,簡直就像是一具已經冷卻的屍體。
最讓裴雲景心驚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那件進宮前他親自挑選,曾被他誇讚“端莊霸氣”的正紅色宮裝,此刻早已變得破敗不堪。
原本鮮亮的紅色,此刻變成了暗沉的黑紅。那是被血浸透後又乾涸的顏色。
衣襟上、袖口上、裙擺上……到處都是血。
有敵人的血,更有……她自己的血。
她就像是一隻折了翼的血蝶,安安靜靜地蜷縮在他的懷裡,脆弱得仿佛隻要一陣風吹過,就會徹底碎裂消散。
裴雲景的呼吸驟然停滯。
一種比五感過載還要劇烈一萬倍的劇痛,毫無預兆地擊中了他的心臟。
怎麼會……這樣?
他明明記得,他是要保護她的。
他明明記得,他把她護在身後了。
為什麼最後……
倒在血泊裡的人,卻是她?
裴雲景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
他想要去觸碰她的臉,想要去檢查她到底傷在了哪裡,可是手伸到半空,卻怎麼也不敢落下。
他怕。
他怕自己手上的血汙弄臟了她。
更怕……觸碰到什麼讓他無法接受的殘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