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本能促使她下意識地吞咽。
在這斷斷續續的、幾乎是靠著本能維持的吞咽和昏沉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終於,在一次更強烈的、仿佛骨骼都被拆開重組的劇痛刺激下,蘇瑾鳶猛地吸了一口氣,睫毛劇烈地顫抖著,掙紮著掀開了一條縫。
視線模糊,光影晃動。
首先看到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頂,和幾根掛著乾草藥、蒙著灰塵的房梁。鼻端縈繞著濃重的、混雜的藥草味、灰塵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老年人的、陳舊的皂角氣息。
她轉動眼珠,脖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每動一下都帶來酸澀的疼。
一個身影映入她極其有限的視野邊緣。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灰色粗布短褐的老者,背對著她,正佝僂著身子,在一個小火爐前扇著蒲扇。爐子上坐著一個小小的陶罐,裡麵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鬱的藥味。老者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亂挽著,身形瘦削,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特氣度。
似乎是察覺到她細微的動靜,老者動作頓了一下,慢悠悠地轉過頭來。
一張布滿深刻皺紋、膚色黝黑、如同風乾老樹皮般的臉。眉毛很長,有些雜亂,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此刻正眯著,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不耐,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上下打量著她。
“哼,命還真硬。”老者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掛在我那藤網子上,居然沒摔成八瓣兒,還剩口氣拖到我這兒。”
蘇瑾鳶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乾痛得厲害。
“省點力氣吧。”老者轉回頭,繼續扇他的爐子,“渾身骨頭斷了好幾根,內腑也震傷了,皮肉傷更是不計其數。能撿回這條命,是你祖上積德,碰巧撞進了老頭子我布下的障眼法陣和緩衝藤網,又碰巧老頭子我還沒老到見死不救。”
他語氣很不客氣,甚至帶著點嫌棄,但蘇瑾鳶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複雜的意味。是他救了自己?這裡是哪裡?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想看得更清楚些。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木屋,家具寥寥,除了她躺的這張鋪著乾草和舊褥子的木板床,就隻有一張破桌子,兩把瘸腿凳子,和滿牆滿地的各種曬乾的草藥、獸皮、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看不出用途的東西。
窗外,似乎有清脆的鳥鳴聲傳來,隱約還能看到一片濃鬱的、蒼翠的綠色。
這裡……不是蘇府,也不是京城。是崖底?山穀?
“看什麼看?”老者又轉過頭,瞪了她一眼,“老頭子我隱居了幾十年,清淨得很,最煩外人打擾。你醒了,能動彈了,就趕緊想辦法走人,彆賴在這兒。”
話雖這麼說,他卻起身,從陶罐裡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端了過來。動作看似粗魯,碗卻端得很穩。
“喝了。”他把碗遞到她嘴邊,命令道。
濃烈刺鼻的苦味撲麵而來。蘇瑾鳶此刻虛弱到了極點,連抬手都做不到,隻能勉強配合著,小口小口地吞咽那滾燙苦澀的藥汁。每咽下一口,胃裡都像被火燒一樣,但那股暖流擴散開後,身體的疼痛似乎真的減緩了一絲絲。
一碗藥喝完,她累得幾乎再次昏過去,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
“睡吧。”老者的聲音似乎遠了一些,“睡醒了,再說。”
在藥力和極度虛弱的雙重作用下,蘇瑾鳶再次陷入了昏睡。
這一次的昏睡,不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和疼痛。斷斷續續的,她能感覺到有人喂她藥,喂她一些稀薄的、帶著穀物香氣的粥水。身體深處,那手腕上的鳳凰印記,似乎也在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溫熱,悄然滋養著她破損嚴重的軀體。
如此反複,醒了睡,睡了醒。時間的概念模糊不清。
直到某一次醒來,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微微動一動手指了。雖然全身依舊疼痛難忍,尤其是胸口和左腿,但那種完全無法控製身體的絕望感減輕了許多。
她看到那古怪老頭正坐在不遠處的破桌子前,擺弄著一些曬乾的草藥,嘴裡還嘀嘀咕咕地罵著什麼“麻煩”、“晦氣”。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能說出簡單沙啞的音節了。
再後來,她能靠著老頭丟過來的一個破枕頭,勉強半坐起來了。
老頭對她的態度始終是嫌棄和不耐煩的,但該喂的藥一頓沒少,該給的粥水也從未缺過。偶爾,他還會皺著眉,粗暴地檢查她骨折處的固定(用的是削好的木板和堅韌的樹皮纖維),嘴裡罵罵咧咧:“骨頭長得倒還算正,不然還得給你敲斷了重接,麻煩死了!”
這天,老頭照例端來藥碗,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拉過她那隻有些擦傷但未骨折的右手,三根粗糙得像樹根一樣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腕脈上。
蘇瑾鳶不明所以,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老頭的眉頭先是習慣性地皺著,隨即,那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能夾死蒼蠅。他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銳利的光芒如同實質,緊緊盯著蘇瑾鳶蒼白憔悴的臉。
“你……”老頭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混雜著震驚、不解、還有一絲更深的探究,“你昏迷了快一個月,外傷內傷都在好轉。”
他的手指在她腕間稍稍用力。
“但你這脈象……”老頭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他用一種近乎直白的、帶著點匪夷所思的語氣,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滑脈如珠。你肚子裡,有兩個小崽子。月份尚淺,但確鑿無疑。”
仿佛一道驚雷,在蘇瑾鳶虛弱的身體和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一個多月?兩個?
她猛地想起那場黑暗中的混亂……距離那天,確實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孩子……還是兩個?
巨大的荒謬、茫然、恐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極其微弱的悸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瞪大了眼睛,失神地看著老頭。
老頭鬆開了手,咂了咂嘴,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純粹嫌棄:“從鬼門關滾了一圈,肚子裡還揣了兩個小的,居然一個都沒掉……哼,死不了!”
他背著手,在狹小的木屋裡踱了兩步,又回頭瞥她一眼,哼道:“說吧,是留是走?留,就老實養著,彆給老頭子我添亂。走……就你現在這破身子,加上肚子裡那兩個,出了我這山穀,走不出十裡地就得一屍三命!”
蘇瑾鳶呆呆地坐著,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卻可能已經孕育著兩個小生命的小腹。
留?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陌生山穀,依靠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
走?拖著這殘破的身軀,回到那個人心叵測、恨不得她死的世界?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內側。那裡,淡金色的鳳凰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微微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靈泉……空間……那個奇異的、或許是唯一依仗的地方。
再抬起頭時,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茫然和恐懼,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然。
她看向老頭,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和力量:
“前輩……我想留下。”
“求你……教我怎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