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秋,天高雲淡。山穀中的草木染上深淺不一的黃與赭,溪水愈發清冽。晨間薄霜覆地,在朝陽下閃爍如碎玉。蘇瑾鳶立於溪畔,望著水中自己愈見沉靜的麵容倒影,心中一片澄明。曆時近三載,從瀕死獲救的驚弓之鳥,到如今能在這片天地間從容立身,其間甘苦,點滴在心。
她知道,是時候了。
午後,她將朗朗和曦曦托給阿樹照看,自己則用了整整一個時辰,淨手,漱口,更衣。穿的並非華服,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格外挺括的青色粗布衣裙,長發用一根新削的木簪一絲不苟地綰起。她取出珍藏的、從空間兌換來的少許細膩檀香,又備好一盞自釀的野蜂蜜水,以及一盤洗淨的、山穀裡最早成熟的一批野山栗。
沒有宏大儀式,就在木屋前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榕樹下,一方表麵平整的青石權作香案。蘇瑾鳶將檀香仔細插入一個裝滿潔淨細沙的陶碗,點燃。青煙嫋嫋,帶著寧神的香氣緩緩升騰,融入秋日清爽的空氣裡。
她後退三步,整肅衣冠,朝著端坐在樹下石墩上、閉目似在養神的老頭,緩緩跪下。
沒有言語,隻是雙手交疊置於額前,而後深深叩首。一次,額頭輕觸微涼的地麵,心中閃過初遇時老頭那嫌棄卻又施救的手。兩次,眼前浮現無數個晨昏,那嚴厲到近乎苛刻的指點,那神出鬼沒的“偷襲”考驗。三次,最後拜下,是這兩年來無聲的庇護,是那看似隨意卻飽含深意的每一句提點,是授業,更是再造之恩。
三叩首畢,她並未起身,依舊跪得筆直,雙手奉上那盞溫熱的蜜水,聲音清晰而平穩,在這寂靜的午後山林間傳開:“前輩傳道授業,活命之恩,庇護之德,如海如山。瑾鳶愚鈍,蒙前輩不棄,悉心教導,方有今日立身之基。學識未成,不敢言報。惟願執弟子禮,奉茶敬師,懇請前輩收入門下。此後定當勤勉不輟,尊師重道,不負教誨。”言罷,將蜜水高舉過額。
老頭依舊閉著眼,臉上那道道深刻的皺紋在樹影下如溝壑縱橫。他並未立刻去接那盞蜜水,隻是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地叩了叩。良久,才緩緩睜開那雙總是銳利或是不耐的眼睛,目光落在蘇瑾鳶身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審視的深沉。
“你可知,”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更顯蒼啞,“入了我門下,便不再是尋常山野婦人。你身上擔著的,就不隻是眼前這兩個小崽子和這間破屋子。”
“弟子明白。”蘇瑾鳶目光清澈,無絲毫猶疑。
“我這一脈,沒什麼響亮名頭,也沒那麼多清規戒律。”老頭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但有三條,你需謹記。一,所授技藝,可用於自保,可用於救人,不可持之為惡,欺淩弱小。二,師門之事,不可對外人妄言。三,他日若遇同門(如有),當以誠相待,不可同室操戈。”
“弟子謹遵師命,必不敢違。”蘇瑾鳶鄭重應道。
老頭這才伸出手,接過了那盞蜜水,卻沒有喝,隻是放在一旁石墩上。他站起身,走到蘇瑾鳶麵前。秋陽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光影,那並不高大的身影,此刻卻仿佛與身後蒼茫的山巒融為一體,透著難以言喻的厚重與威嚴。
“既入我門,當知師承。”老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力量,“為師俗家姓名,早已不用。山野之人,隻有一個道號——‘守拙’。你記住便是。”
守拙。抱樸守拙。蘇瑾鳶心中默念,隻覺這二字與眼前老者何其相稱。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真正的鋒芒與智慧,往往藏於最樸拙的外表之下。
“是,師父。弟子蘇瑾鳶,拜見師父。”她再次俯首,這一次,稱呼已變。
“起來吧。”守拙真人(蘇瑾鳶心中已如此敬稱)虛扶一下,轉身重新坐回石墩,“既行了禮,喝了你的茶(雖未喝,但接了即是認可),往後便是我‘守拙’一脈的弟子。你上有師兄師姐與否,日後若有緣,自會知曉。既入此門,我便再多說幾句。”
蘇瑾鳶站起身,垂手恭立,靜聽教誨。
“你天資不算絕頂,但心性堅忍,肯下苦功,更難得的是,經事之後,能沉得下心,穩得住氣。此乃修行根本,比什麼花哨天賦都強。”守拙真人看著她,目光如古井無波,“這兩年,我傳你拳腳、輕功、暗器、醫藥、毒理,乃至些許機關雜學,看似龐雜,實則萬變不離其宗——皆為‘用’。用之以強身,用之以護己,用之以濟人,亦可用之以震懾宵小。”
他頓了頓,語氣轉深:“然,‘用’之上,尚有‘道’。何為道?於武,是勁力收發由心,是招式存乎一意,是身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神合。於醫毒,是洞悉草木金石之性,明辨陰陽生克之理,知常達變,存乎一心。於這山林天地,是感知其呼吸,順應其韻律,借其勢而固我基。你近來已稍窺門徑,但還差得遠。”
“弟子愚鈍,請師父明示。”蘇瑾鳶虛心求教。
“明示不了。”守拙真人搖頭,“‘道’需自悟。我能做的,隻是引你看到更多的‘路’,告訴你哪些是荊棘,哪些可能是捷徑。但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從今日起,你自行安排修習。不懂的,可來問我。但若所問膚淺,或自己未曾深思,便莫來聒噪。”
這便是正式入門後的教法了——更重自悟,更重獨立思考。蘇瑾鳶心中凜然,知道這是師父對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是,弟子定當勤思苦學,不負師父期望。”
守拙真人微微頷首,臉上那慣常的冷硬線條,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那兩個小崽子,與你有緣,與這山穀亦有緣。他們若願意學,你可將些強身健體、辨識利害的粗淺道理慢慢教予,不必拘泥師徒名分。至於阿樹……”他目光瞥向不遠處悄悄張望、又趕緊縮回腦袋的少年,“心性未定,然本質不壞,可觀察些時日,若堪造就,傳些防身的本事亦可,但需嚴加約束。”
“弟子明白。”蘇瑾鳶應下。師父這是將教導下一代的權限也部分交給了她,更是信任。
拜師禮成,青煙漸散。守拙真人拿起那盞已溫涼的蜜水,終於喝了一口,咂咂嘴:“甜得發膩。下次換清茶。”說罷,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晃悠著朝他的藥圃走去,又恢複了那副閒散山野老叟的模樣。
蘇瑾鳶站在原地,望著師父的背影,心中充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歸屬感。從“前輩”到“師父”,不止是稱呼的改變,更是身份的確認,責任的賦予,前路的明晰。
她不再是孤身漂泊的無根之萍。她有師承,有需要守護的家人,有這片可依托的山穀,更有了一條雖然漫長卻方向清晰的修行之路。
自此方算真正踏上正途。而她,已蓄勢待發。
遠處,朗朗和曦曦在阿樹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曦曦小聲問:“阿樹哥哥,娘親剛才是在給爺爺磕頭嗎?為什麼呀?”
阿樹看著樹下獨立沉思、氣度已截然不同的蘇瑾鳶,眼中充滿敬慕,低聲道:“因為……蘇姨變得更厲害了。以後,我們要叫她‘師父’了。”
秋風拂過,卷起幾片金黃落葉,盤旋著落在蘇瑾鳶腳邊。她俯身拾起一片,葉脈清晰,如同她此刻通透的心境。
師門既入,道途已開。
此後風雨,她將更有底氣,也更從容地,一一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