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山穀,並非全然寂靜。風掠過冰封的溪麵與雪壓的鬆林,發出嗚咽般的低嘯,偶爾夾雜著枝頭積雪不堪重負落下的“撲簌”聲。蘇瑾鳶裹著厚實的舊棉襖,悄無聲息地蹲伏在木屋西側一株高大的雲杉枝椏間,這裡是觀察屋前空地及通往東、北方向小徑的絕佳位置,枝葉茂密,又處於背光陰影中。
自那日發現黑石寨探子蹤跡後,守拙真人加強了迷蹤林邊緣的陣法擾動,使其更顯詭異難測。蘇瑾鳶則在師父默許下,將防禦範圍從屋周小徑,謹慎地向外推進了數十丈,在幾處關鍵節點布下了更多結合毒粉、機關與天然障礙的預警與阻滯陷阱。她並未天真地認為這些小手段能擋住真正的亡命之徒,所求不過是拖延、示警,並最大程度消耗闖入者的精力與警惕。
今夜輪到她值守上半夜。內息小成後,她對寒意的抵抗已強了許多,精神亦能長時間保持集中。耳中過濾著風聲雪落,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被雪光微微映亮的區域。阿樹帶著兩個孩子睡在屋內,師父則在調息,整個山穀仿佛一頭在雪夜中假寐的巨獸。
子時剛過,風似乎小了些。就在這相對的靜謐中,蘇瑾鳶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和諧的聲響——並非來自她重點防範的東、北方向,而是西麵!那是一聲極其輕微的、似是什麼柔軟物體踩進深厚積雪的“咯吱”聲,緊接著是幾乎低不可聞的衣物與灌木摩擦的窸窣,速度很快,且正在靠近!
西麵?那裡是較為陡峭的山坡和密林,並非尋常路徑,她隻簡單設了兩處絆索響鈴。難道對方繞了遠路,或者……不止一路人?
蘇瑾鳶心中一凜,立刻收斂全身氣息,身體伏得更低,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響來處。借著雪地反光,她看到約二十丈外的林線邊緣,兩個模糊的黑影正如同鬼魅般,利用樹木陰影快速向木屋方向潛行!他們動作矯健,落地極輕,顯然不是之前那些迷路的普通嘍囉,而是有經驗的探子或好手!
兩人行進路線頗為刁鑽,恰好避開了她設在那片區域的絆索。眼看著他們就要穿過最後一片開闊地,逼近到木屋十丈之內!
不能讓他們再靠近!蘇瑾鳶當機立斷,指尖早已扣住的三枚邊緣打磨鋒利的薄石片,在黑暗中無聲滑入指縫。她沒有立刻攻擊,而是手腕一抖,將其中一枚射向兩人側後方不遠處的一叢枯竹——那裡藏著一個觸發式的響鈴機關。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雪夜中驟然炸響,格外刺耳!
兩個黑影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滯,下意識地朝聲音來源望去,身形也本能地做出了防禦姿態。就是現在!
蘇瑾鳶眼中寒光一閃,另外兩枚石片脫手而出,並非直射人體,而是算準了他們的閃避方位,分取兩人下盤膝彎處!石片破空,帶著輕微的銳嘯。
那兩人反應也是極快,聞聲辨位,聽風閃避。然而蘇瑾鳶的暗器手法得守拙真人真傳,又經過控氣精細打磨,角度刁鑽,速度奇快。其中一人悶哼一聲,小腿外側被石片擦過,雖未重傷,但棉褲破裂,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滲出,在雪地上留下點點暗紅。另一人驚險避過,卻也狼狽地滾倒在地。
“有埋伏!”受傷那人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帶著驚怒。兩人迅速背靠背,抽出腰間兵刃,警惕地掃視黑暗中的林木。他們用的是短刀,在雪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並非凡鐵。
蘇瑾鳶一擊得手,並未停留原地。她在枝頭借力一蕩,如同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滑向另一棵樹,同時手中已多了一個小巧的竹筒。這是她用空間煉藥台改良的“迷瞳粉”發射裝置,力道可控,覆蓋範圍集中。
就在那兩個探子驚疑不定,試圖判斷襲擊來自何方時,蘇瑾鳶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們側上方一棵橫出的粗枝上。她居高臨下,竹筒對準下方,“噗”地一聲輕響,一小蓬閃爍著微光的淡藍色粉末兜頭罩向兩人!
“小心毒粉!”未受傷那人大驚,急忙屏息揮袖驅散,受傷者動作稍慢,吸入少許,頓時感到眼前一陣暈眩,景物晃動。
蘇瑾鳶要的就是這瞬間的混亂。她足尖在樹枝上一點,人如離弦之箭,疾撲而下,直取那未受傷、顯然是為首之人!身在半空,她已拔出了插在後腰的、用堅硬木心削製打磨的短劍——這是她近日仿照記憶中的樣式自製的武器,雖不及鋼鐵鋒利,但勝在輕盈順手,灌注內息後亦有不俗威力。
那為首探子雖驚不亂,見蘇瑾鳶撲下,短刀反撩,刀光如雪,帶著一股狠辣的勁風直削她手腕,竟是軍中搏殺的實用招式!
蘇瑾鳶不避不讓,短劍斜引,劍尖精準地點在對方刀身側麵,用的正是“流雲拂雪掌”中化勁導力的技巧,隻聽“叮”一聲輕響,對方勢大力沉的一刀竟被她輕巧帶偏。與此同時,她左手五指如鉤,疾扣對方持刀手腕的“內關穴”,指尖內息微吐。
那探子隻覺手腕一麻,半邊身子力道驟泄,心中大駭,想要變招已是不及。蘇瑾鳶短劍順勢回旋,劍柄重重敲在他頸側動脈處。探子雙眼一翻,哼都未哼一聲,軟軟倒地。
兔起鶻落之間,為首者已倒。另一個吸入少許迷瞳粉的探子,本已頭暈目眩,見同伴瞬間被製,更是心膽俱裂,怪叫一聲,竟不顧腿上傷勢,轉身就向林中逃竄!
想跑?蘇瑾鳶眼神一冷,短劍交到左手,右手虛空一抓一甩,三枚喂了“軟筋散”的骨針(用獸骨精細磨製)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精準地沒入那逃竄探子後背幾處無關緊要卻能讓藥力快速擴散的肌肉中。
那探子又奔出幾步,忽覺雙腿發軟,力氣如同被抽走一般,一個踉蹌撲倒在雪地裡,掙紮了幾下,竟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驚恐的嗚咽。
從鈴響到兩人皆被製服,不過短短十數息。蘇瑾鳶落地,氣息微促,但眼神明亮銳利。她先走到那昏迷的為首探子身邊,快速搜身,除了一些散碎銀錢、火折子、乾糧,還有一塊黑沉沉、刻著猙獰熊頭的木牌,想必是黑石寨的信物。她將木牌收起,又用備好的麻繩將其手腳牢牢捆住,卸了下巴,防止其醒後自殺或呼喊。
然後她走到那癱軟在地的探子跟前。那人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恐懼,看著走近的蘇瑾鳶如同看到索命羅刹。“女……女俠饒命……小的隻是奉命行事……饒命啊……”他語無倫次地求饒。
蘇瑾鳶麵無表情,扯下他的蒙麵巾,露出一張普通卻帶著狠厲之氣的臉,約莫三十歲上下。她同樣快速搜身,捆好,然後掏出一個裝了解藥的小瓶,在他鼻端晃了晃。那探子吸入解藥,軟筋散的藥力稍退,恢複了說話和些許行動的力氣,但依舊被捆得結實。
“你們來了幾個人?從哪個方向進來的?目的何在?”蘇瑾鳶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
探子眼神閃爍,還想狡辯,蘇瑾鳶短劍的劍尖已輕輕抵在他大腿的傷口上,微微用力。“我不介意多費點功夫,或者,讓你嘗嘗比軟筋散更‘有趣’的東西。”她另一隻手晃了晃一個小瓷瓶,裡麵是提取的某種毒藤汁液,能讓人痛癢難當。
探子嚇得魂飛魄散,再不敢隱瞞,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原來他們一共五人,分了兩路。一路三人從東麵迷蹤林試探(就是之前被困那批),另一路兩人,也就是他們,繞了遠路從西麵陡坡潛入,本以為能避開主要防禦,摸清穀內虛實,特彆是確認逃奴阿樹是否在此,以及穀中是否有其他“油水”。沒想到剛靠近就被發現,一個照麵就全軍覆沒。
“寨裡……寨裡二當家精通些機關陣法,看出東邊林子有古怪,才讓我們從西邊試試……女俠饒命,我們隻是聽令行事啊!”探子哭求。
蘇瑾鳶心中了然。看來黑石寨果然不肯輕易罷休,而且寨中確有能人。她不再多問,一記手刀砍在探子頸側,讓其也昏了過去。
這時,木屋的門輕輕打開,守拙真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看了一眼地上兩個捆得結實的“粽子”,又看了看持劍而立、氣息已平複的蘇瑾鳶,微微頷首:“處理得還算利落。沒下殺手?”
“師父說過,以警戒驅離為主。他們隻是探子。”蘇瑾鳶收劍回鞘。
“嗯。問出什麼了?”
蘇瑾鳶將探子的供述和搜出的黑木牌遞給師父。
守拙真人接過木牌看了看,哼了一聲:“黑熊令……果然是那夥賊子。看來是盯上這裡了。”他沉吟片刻,“這兩人不能留。但殺了也無益,反倒可能激得黑石寨傾巢而來。”
“師父的意思是?”
“抹去相關記憶,廢了武功,扔到幾十裡外的山溝裡,讓他們自己爬回去。”守拙真人語氣平淡,仿佛在說處理兩件垃圾,“如此,既能震懾黑石寨,讓他們知道此處有硬茬子,不好惹,又能讓他們疑神疑鬼,摸不清我們的虛實底細。至於那個二當家……倒要看看他有幾分本事。”
蘇瑾鳶心中一凜,知道師父這是要行霹靂手段了。抹去記憶、廢人武功,這絕非易事,且聽起來……師父似乎對那黑石寨二當家有些在意?
“你去把阿樹叫起來,讓他幫忙。為師來處理這兩個人。”守拙真人吩咐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經此一事,這山穀是再也藏不住了。往後,需得更警醒些。你也該知道,真正的風浪,或許不遠了。”
蘇瑾鳶肅然應是,轉身回屋。雪地上,隻留下昏迷的探子和負手而立、望向沉沉夜色的守拙真人。
今夜之後,這世外桃源般的山穀,將正式進入某些勢力的視野。而蘇瑾鳶,也已用一場乾淨利落的“反擒拿”,證明了自己不再是需要完全躲藏於羽翼之下的雛鳥。
羽翼漸豐,風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