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號在次日傍晚抵達揚州。
暮色中的揚州城比江州更為繁華。城牆高聳,綿延不絕,運河碼頭檣帆林立,大小船隻往來如梭。岸上屋舍鱗次櫛比,酒旗招展,人聲鼎沸,空氣中飄蕩著各種食物香氣與脂粉味。
蘇瑾鳶站在船頭,望著這座江南名城,心中並無多少欣喜,反而添了幾分凝重。按謝平信中所言,此地危機四伏。
船剛靠岸,謝平已候在碼頭。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戴了頂鬥笠,混在接船的人群中毫不起眼。待乘客陸續下船,他才悄然靠近,低聲道:“表小姐,真人,請隨我來。”
三人隨著謝平穿過擁擠的碼頭,專揀偏僻小巷行走。約莫一刻鐘後,來到一處僻靜宅院後門。門麵普通,與左右鄰舍無異,但門環是特製的九瓣蓮紋樣。
謝平有節奏地叩門,三短兩長。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仆模樣的男子探出頭,見是謝平,點點頭,側身讓進。
宅院不大,兩進格局,卻收拾得極為整潔。前院空蕩,隻幾叢修竹;後院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中一口古井,井旁石桌石凳。
“這是屬下在城中的一處私宅,平日裡隻有老仆吳伯看管,絕對安全。”謝平引著三人進正屋,“表小姐和真人先在此歇息,屬下已備好熱水飯食。”
蘇瑾鳶環視四周,問道:“歸雲莊那邊情況如何?”
謝平麵色凝重:“正要稟報。歸雲莊……怕是去不得了。”
“為何?”
“三日前,莊外出現陌生麵孔,日夜監視。屬下派人暗中查探,發現那些人是血狼幫的探子,且與揚州漕幫分舵的人有來往。”謝平壓低聲音,“更蹊蹺的是,昨日傍晚,莊內莫名起火,雖及時撲滅,但西廂房已燒毀大半。屬下懷疑,是有人故意縱火,想逼莊內人現身。”
守拙真人與蘇瑾鳶對視一眼。血狼幫動作好快,竟已查到謝氏彆院。
“莊內可有人傷亡?”蘇瑾鳶問。
“所幸莊內隻有兩個老仆留守,火起時正在前院,未傷及性命。”謝平道,“但經此一事,歸雲莊已暴露。表小姐若去,無異自投羅網。”
蘇瑾鳶沉吟:“那本家那邊……”
“更不能去。”謝平搖頭,“謝氏本家在城中目標太大,各方勢力都盯著。表小姐身份特殊,貿然前去,恐生變故。”
守拙真人撫須道:“如此說來,我們需在揚州城中另覓落腳處,暗中查探形勢。”
“正是。”謝平道,“這處宅子雖小,但勝在隱蔽。屬下已打點妥當,日常用度會由吳伯送來,表小姐可安心在此休整。至於打探消息、聯絡本家等事,交由屬下去辦。”
蘇瑾鳶點頭:“有勞謝掌櫃費心。”
謝平又交代了些瑣事,留下些銀錢藥物,便匆匆離去——他不能久留,以免引人注意。
吳伯送來了熱水飯食,果然是地道的江南菜: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文思豆腐,配一盅蓴菜湯,精致可口。阿杏主動幫忙擺桌布菜,舉止已從容許多。
飯後,守拙真人檢查了宅院內外,確認安全,這才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再從長計議。”
是夜,蘇瑾鳶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久久難眠。
揚州城的繁華喧囂隔牆傳來,絲竹聲、笑語聲、更夫梆子聲,交織成江南獨有的夜曲。但她心中卻一片冰涼——母親長大的地方,如今卻成了龍潭虎穴。
手腕上的鳳凰印記已恢複如常,那絲暗紅雜色在靈泉反複洗滌下終於消散。但隱患並未消除:血咒骨的血引雖除,施術者卻還在暗處。楚翊的玉佩揣在懷中,溫潤卻沉重。還有血狼幫、漕幫、甚至可能牽扯的朝中權貴……
一團亂麻。
她索性起身,盤膝打坐,運轉《歸元守一訣》。內息流轉,心神漸寧。
次日清晨,吳伯送來早飯時,附帶了一個消息。
“謝掌櫃讓老奴轉告:今日午時,漕幫分舵主錢萬山在‘醉仙樓’擺宴,宴請幾位江湖朋友。血狼幫二當家也會到場。”
醉仙樓——母親冊子裡提過的謝氏暗樁聯絡點之一。
蘇瑾鳶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機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與守拙真人商議後,決定冒險一探。但兩人目標太大,需易容改裝。
守拙真人再次扮作老藥材商,蘇瑾鳶則換了男裝,粘上兩撇小胡子,用“千麵”調整成一張清秀的少年麵孔,扮作隨行學徒。阿杏留守宅院,由吳伯照應。
午時前,兩人來到醉仙樓。
酒樓位於揚州最繁華的東大街,三層飛簷,氣派非凡。此時門口車馬絡繹,江湖豪客、富商巨賈往來不絕。守拙真人與蘇瑾鳶混在人群中進去,要了二樓靠窗的雅座,點了幾個小菜,看似隨意,實則位置恰好能俯瞰一樓大堂。
不多時,一行人大步走進。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碩漢子,滿麵紅光,穿金戴銀,正是漕幫分舵主錢萬山。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精悍手下,再後麵——
蘇瑾鳶瞳孔微縮。
那是三個黑衣勁裝的漢子,為首之人約莫三十五六歲,身材瘦高,麵色蠟黃,鷹鉤鼻,眼神陰鷙如毒蛇。他腰間佩著一柄奇形彎刀,刀鞘漆黑,隱有血色紋路。
血狼幫二當家,“毒鷹”殷厲。
殷厲身後兩人,皆是太陽穴高鼓的一流好手。三人雖隻默默跟隨,但那股陰冷殺氣,讓周遭食客都不自覺避開。
錢萬山將殷厲請上三樓雅間,手下們守在樓梯口,嚴禁閒人靠近。
蘇瑾鳶與守拙真人交換了個眼神。正主來了。
他們耐心等候。約莫半個時辰後,三樓雅間門開,殷厲獨自下樓,似是如廁。蘇瑾鳶見狀,悄然起身,裝作去後院透氣,跟了上去。
後院茅廁在酒樓後巷。殷厲進去後,蘇瑾鳶隱在牆角陰影中,屏息等待。
片刻,殷厲出來,並未立即返回,而是在後巷站定,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截灰白指骨!
他對著指骨低聲念了幾句咒文,指骨上的暗紅紋路微微亮起,但光芒黯淡,似被什麼壓製。
“果然在揚州……”殷厲喃喃,眼中閃過貪婪,“靈物護體,難怪血引被削弱。不過,既到了老夫地盤,看你還能躲多久。”
他將指骨收起,轉身回酒樓。
蘇瑾鳶背靠牆壁,手心沁出冷汗。殷厲果然在靠血咒骨追蹤她!若非靈泉洗滌,恐怕此刻已被鎖定位置。
她正想退回,忽然眼角瞥見巷口閃過一道人影。
那人影極快,隻一瞬便消失在拐角。但蘇瑾鳶看得分明——青衣鬥篷,身形瘦高,正是“青竹蛇”!
他怎麼也在這兒?難道他與殷厲不是一夥的?
蘇瑾鳶心中疑雲更重。她迅速返回二樓,將所見告知守拙真人。
“殷厲在用血咒骨追蹤你,‘青竹蛇’暗中窺視……”守拙真人眉頭緊鎖,“這揚州城的水,比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