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的京郊,天高雲淡,風裡已有了初冬的凜冽意味。原屬皇莊的百畝土地被平整出來,以竹籬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方塊,插著寫了編號和作物名稱的木牌。這便是“清平司”設立後,著手經營的第一片“示範田”。
田壟間,蘇瑾鳶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棉布衣裙,外罩半舊披風,正彎腰查看一畦剛冒出嫩芽的作物。這是她從鳳凰島帶回、又在靈蘊空間內經過幾輪優選培育的“玉粳”稻種。稻苗青翠欲滴,長勢明顯比旁邊田裡皇家農苑提供的良種稻苗更壯實,葉片也更寬厚些。
顧晏辰今日未著朝服,隻一身深藍箭袖常服,陪在她身側,聽她低聲講解:“玉粳耐寒性比尋常稻種強,且對水肥要求不那麼苛刻。若是今冬試驗成功,來年春耕便可小範圍推廣至北地稍暖的州縣,或許能增些收成。”她指尖輕觸柔嫩的葉片,眼中是純粹的笑意。與土地、與生機打交道,總讓她感到踏實。
不遠處,由謝府仆婦照看著的朗朗和曦曦,正蹲在田埂邊,對一隻慢吞爬過的甲蟲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朗朗試圖用草莖去撥弄,被曦曦小聲製止:“哥哥,娘親說,地裡的小蟲蟲,不咬人的不要欺負。”兩個孩子穿著厚實暖和的棉襖,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眸晶亮,已是完全適應了京郊莊子上的生活。對外,他們依舊是謝雲舒收養的遠房遺孤,暫居謝府,偶爾隨“姑姑”蘇瑾鳶到莊子上玩耍。謝府上下口風甚緊,又有顧晏辰暗中布置的護衛,安全無虞。
“縣主,顧大人。”一名穿著清平司低級官服、膚色黝黑的年輕吏員小跑過來,恭敬行禮。此人名叫田大川,原是皇莊上的老把式,因踏實肯乾、對農事精通,被顧晏辰從內務府要來,擢為清平司的第一任“司農”。“西頭那片‘墨薯’壟,有幾處苗似乎不太對勁,您要不要去看看?”
蘇瑾鳶點頭:“走,去看看。”墨薯是另一種來自歸墟外圍島嶼的塊莖作物,耐貧瘠,產量預估頗高,但移植到中原水土,尚需觀察適應性。
幾人移步過去。朗朗和曦曦也被仆婦領著,好奇地跟在後麵不遠處,保持著既能看到娘親,又不打擾的距離。
查看過墨薯苗,確實有幾株葉尖微黃。蘇瑾鳶仔細檢查了土壤濕度和周邊情況,又詢問了田大川這幾日的照料細節,心中大致有了判斷:“可能是前兩日那場雨,這幾處地勢略低,積水未及時排儘,傷了根。問題不大,把這幾株周圍的土稍稍扒鬆些,晾一晾,後續注意排水即可。另外,”她沉吟道,“咱們的堆肥池,肥力可還足?過幾日該給玉粳追第一次肥了。”
田大川忙道:“回縣主,按您給的方子漚的堆肥,上個月已經能用了,黑油油的,看著就肥。就是……莊子上有些老佃戶,私下裡嘀咕,覺得咱們這不用傳統糞肥的法子,怕是沒什麼勁道。”
“無妨。”蘇瑾鳶並不意外,新技術推廣,質疑總是難免。“等玉粳抽穗,墨薯收成的時候,他們自然就明白了。眼下先把該做的事做好。”
正說著,莊子入口處傳來一陣車馬聲。不多時,謝雲舒帶著兩名侍女,款步走來。她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的打扮,看到田裡的蘇瑾鳶和兩個孩子,臉上露出笑意。
“我說怎麼在府裡尋不見人,果然又泡在這田裡了。”謝雲舒走近,先跟顧晏辰見了禮,又彎腰摸了摸朗朗和曦曦的頭,從侍女手中拿過兩個油紙包遞過去,“剛在城裡‘桂香齋’買的糖酥和雲片糕,還熱著。”
兩個孩子乖巧道謝,眼睛彎成了月牙。
“雲舒怎麼有空過來?”蘇瑾鳶拍掉手上的泥土,笑著問。
“自然是有事。”謝雲舒示意侍女帶著孩子稍遠些玩耍,這才正色低聲道,“兩件事。第一,薑嶼那邊安頓好了,在京郊三十裡外的‘落霞山’下得了塊不大的皇莊,地勢偏僻但水土不錯,尋墟者的人已經開始墾荒建房。他讓我帶話,多謝顧大人斡旋,他們定會遵守約定,也會協助清平司做些‘海外’作物的適應性記錄。”
顧晏辰點頭:“薑嶼是信人。他們安頓下來,我們也少一樁心事。”
“第二件,”謝雲舒語氣微沉,“今早我聽戶部一位相熟的郎中透露,朝中已有人對清平司之事頗有微詞。主要說法有二:一是指責清平司靡費國帑,搞些虛無縹緲的‘海外奇術’,不如將錢糧用於賑濟實實在在的災民;二是質疑女子涉足公務,尤其還主導農事,有違祖製,不成體統。雖未在明麵上發難,但私下議論不少。”
蘇瑾鳶與顧晏辰對視一眼,並無太多意外。清平司初立,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蛋糕,又因她女子身份格外紮眼,遭人非議是遲早的事。
“意料之中。”顧晏辰神色平靜,“陛下既準設立清平司,便是信我等能做出實績。些許流言,不足為懼。隻要玉粳、墨薯等物試驗成功,惠及百姓,那些非議自然煙消雲散。至於女子涉政……”他看向蘇瑾鳶,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信任與支持,“瑾鳶之功,天下皆知。護國公主之爵,亦非虛銜。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祖製亦非鐵板一塊。”
謝雲舒笑道:“有顧大人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其實也不必太過憂慮,陛下聖明,且……”她頓了頓,“我瞧著,那位深居簡出的太後娘娘,似乎對瑾鳶你頗為關注,前兩日還特意召我母親入宮,問了幾句你的身體和兩個孩子。這或許……是件好事。”
太後?蘇瑾鳶微怔。她回京後,按製拜見過太後,但隻是例行公事,並無深交。太後是先帝元後,並非今上生母,常年禮佛,不問世事。為何會突然關注她?
顧晏辰若有所思:“太後為人仁厚,且……與已故的墨老夫人似有舊誼。她若關注,至少不會是惡意。”
正事談完,謝雲舒又恢複了輕鬆神色,指著田裡的作物道:“這些‘海外奇珍’,何時能讓我這俗人也嘗個鮮?”
蘇瑾鳶笑答:“玉粳若能順利過冬,明年夏收可見分曉。墨薯生長期短些,若是順利,年前或許就能挖一壟嘗嘗味道。到時候,第一個請你。”
幾人又說了會兒閒話,日頭漸高。蘇瑾鳶見孩子們有些困倦,便招呼準備回城。
馬車搖搖晃晃行駛在官道上。車內,曦曦靠在蘇瑾鳶懷裡睡著了,朗朗也眼皮打架,強撐著看窗外的風景。蘇瑾鳶輕輕拍著曦曦的背,思緒卻飄遠了。
清平司的阻力,太後的關注,孩子們逐漸長大需要正式啟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需要費心應對的日常。沒有歸墟的生死搏殺,卻也有屬於京城、屬於生活的另一種繁雜與重量。
顧晏辰握住她空閒的那隻手,低聲道:“彆想太多,一步步來。莊子上的事,有田大川他們盯著。朝中的風聲,我來應對。孩子們……我們的孩子,定會平安喜樂地長大。”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卻讓人無比安心。蘇瑾鳶偏頭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一步步來。她有種預感,清平司這方小小的試驗田,或許真能如那些破土的嫩芽一般,在這古老的帝國土壤裡,生出些不一樣的希望來。
馬車駛入城門,彙入京城的喧囂。屬於他們的、安穩而充滿挑戰的京城生活,正徐徐展開。
而此刻,皇宮深處,慈寧宮佛堂內,一縷檀香嫋嫋。閉目撚動佛珠的太後,聽完心腹嬤嬤關於今日京郊皇莊之行的回稟,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佛龕旁一幅小小的、已有些年頭的工筆花鳥圖上,畫中一株墨蘭旁,提著一行娟秀小字:“寧贈友人賞,不隨濁世凋。”
“墨家的女兒……”太後低聲呢喃,複又閉上眼睛,唯有手中佛珠,撚動得略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