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館六藝考較的消息,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朗朗和曦曦心中蕩開層層漣漪。禮、樂、射、禦、書、數,於他們而言,書、數、射、禦尚有基礎,禮可循規蹈矩,唯獨“樂”,是全然陌生的領域。
顧晏辰動作極快,不過兩日,便請來了一位教授琴藝的先生。先生姓韓,約莫五十許年紀,麵容清臒,手指修長,原是宮中退下來的樂師,琴藝精湛,性情溫和,最擅教導初學者。因著顧晏辰的情麵與不菲的束脩,韓先生答應每旬來府中三次,專門教導兩個孩子琴藝基礎。
第一堂課設在謝府特意收拾出的靜室。室內焚著蘇瑾鳶調製的寧神香,氣息清雅。兩張小小的琴案並排而設,上麵擺放著特意尋來的適合孩童使用的“小仲尼式”七弦琴。
韓先生並未急於讓他們觸碰琴弦,而是先講述了琴的起源、構造,以及“琴者,禁也”的修身養性之道。朗朗聽得有些坐不住,小身子微微扭動,眼睛不住瞟向那光潤的琴身;曦曦卻聽得極為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比劃,仿佛在模擬按弦。
“琴有七弦,對應宮、商、角、徵、羽、文、武七音。”韓先生聲音舒緩,指尖虛撫過琴弦上方,“今日,我們先學最基本的坐姿、手勢,以及如何發出清正的散音。”
他示範了標準的跪坐姿勢,以及右手“勾”、“挑”、“抹”、“剔”的基礎指法。朗朗學著做,卻總覺得彆扭,手指不是太僵就是太軟。曦曦模仿得倒是有模有樣,雖力道不足,但姿態已有幾分雛形。
“勿急,勿躁。”韓先生耐心糾正,“習琴如習字,首重根基。指法錯了,音便不正,日後難以改回。”他走到朗朗身邊,輕輕托住他的手腕,“放鬆,腕要平,力發於指尖,而非手臂。”
朗朗深吸口氣,努力照著做。一次,兩次……當琴弦在他指尖下終於發出一聲不算太突兀的“嗡”鳴時,他眼睛一亮,興奮地看向妹妹。曦曦也正小心翼翼地下指,她力度更輕,琴音便顯得格外清弱,卻更符合韓先生“清、微、淡、遠”的初期要求。
蘇瑾鳶站在靜室外廊下,透過半開的窗欞,聽著室內斷續卻認真的琴音,唇角微彎。她從空間兌換的那本《樂理啟蒙圖說》和簡易的《琴學入門》已稍作處理,放在孩子們的書房裡。此刻看來,韓先生教導得法,倒不必她額外插手,隻需適時從飲食上給孩子們調補,用空間靈泉水泡些明目潤喉的花草茶便是。
孩子們的琴課按部就班地進行,蘇瑾鳶自己的事務也未曾停歇。
清平司的玉粳已進入分蘖期,綠油油的秧苗長勢健旺,遠優於周邊農田同期作物,引來京畿不少老農好奇觀望。田大川每日記錄得仔細,臉上笑容也多了起來。墨薯的藤蔓更是瘋長,鬱鬱蔥蔥鋪滿了試驗田壟,眼瞅著便到了可以剪取薯藤進行擴繁的時節。
這一日,蘇瑾鳶正在落霞山皇莊查看墨薯長勢,薑嶼引著一位膚色黝黑、手掌粗糲的老者前來。
“縣主,這位是劉把頭,曾在南邊種過多年木棉(棉花),是這方麵的好手。”薑嶼介紹道。
蘇瑾鳶眼睛一亮。她早有心想嘗試引種棉花,改善織物原料。這個時代,棉布雖已出現,但產量低、品質不穩定,遠不如絲綢和麻布普及。若能利用空間優化棉種,配合合適的種植技術,或許能開辟一條新路。
“劉把頭,請坐。”蘇瑾鳶態度客氣,“聽聞您精於棉植,不知在北地,尤其是京畿一帶,可能栽種?”
劉把頭有些拘謹地行了禮,才道:“回縣主話,木棉喜溫好光,耐旱忌澇。北地天氣寒,生長期短,以往試種者多,成者少。即便活了,棉桃小,纖維短,絨也少,不中用。”他實話實說,並無誇大。
蘇瑾鳶點點頭,並不氣餒:“若是我能提供一批特彆耐寒、生長期稍短的棉種,再配合特定的肥水管理,您覺得有幾成把握?”
劉把頭沉吟片刻:“若是種子當真特彆……再選向陽、排水好的沙壤地,精細照料,或可一試。隻是……風險仍大,且即便成了,紡紗織布又是另一道難關,北地匠人不熟此技。”
“種子和初期投入我來負責,您隻需負責田間管理。紡紗織布的匠人,我也會設法尋找或培養。”蘇瑾鳶果斷道,“劉把頭可願助我試這一季?無論成與不成,酬勞照付,若成了,另有重謝。”
見她態度堅決,且有承擔風險的魄力,劉把頭心中也有些火熱。他種了一輩子地,自然也渴望看到新作物能在北地紮根。“承蒙縣主看重,小老兒願儘力一試!”
蘇瑾鳶當即與薑嶼、劉把頭敲定了試種棉花的田塊——就在落霞山向陽的一處緩坡沙壤地。她打算先從空間兌換少量經過優化的“耐寒早熟棉”種子,讓劉把頭在小範圍內試種,積累經驗。同時,也讓謝雲舒留意南邊是否有擅長棉紡的匠人,可設法請來或“雇”來。
處理完農事,回到城中漱玉軒,又是另一番景象。周掌櫃滿麵紅光地迎上來:“東家,您來得正好!安國公府老夫人派人來了,說是上次的‘夜茉清幽’香膏和‘初晨玫瑰’香水極好,老夫人想訂一批,作為今夏府中節禮之用。量不小!還有,永王妃身邊的女官也來問,咱們之前提過的牡丹係列香品,何時能得?”
生意興隆固然可喜,但蘇瑾鳶更看重的是這些訂單背後傳遞的信號。安國公老夫人的主動大宗采購,是一種明確的緩和與親近信號。永王妃的關注,則代表更高階層貴婦圈的認可。
“牡丹係列還需幾日,讓調香師傅務必精益求精。”蘇瑾鳶吩咐周掌櫃,“安國公府的訂單,給個最優惠的價,用料要足,包裝要格外精美。另外,用我上次帶回來的那盒‘初雪蜜煉’潤顏膏,加上兩支‘青竹凝露’護手霜,作為給老夫人的額外謝禮,一並送去。”
“是,東家。”周掌櫃應下,又壓低聲音,“還有一事,咱們斜對麵新開了一家‘凝香閣’,也在賣香露香膏,價格比咱們低三成,花樣卻……仿著咱們的來。雖用料聞著差些,但架不住價低,倒也吸引了些客人。”
競爭來得比預想快。蘇瑾鳶並不意外,仿冒是暴利行業必然的伴隨物。“無妨。”她神色平靜,“我們的立足之本,一是香方獨特、用料純粹,二是效果實實在在。他們仿得了形,仿不了神,更仿不了靈泉……嗯,仿不了我們獨有的原料處理技藝。告訴櫃上的夥計,客人問起,隻如實說明我們原料來源特殊、工序繁複即可,不必刻意貶低彆家。另外,新品的研發不能停,下個月,我們要推出‘夏日清荷’係列。”
打價格戰非她所願,她要走的是精品、獨家的路線。空間產出的花卉品質超群,配合她逐步摸索出的蒸餾、冷凝技法,以及偶爾添加的微量靈泉,才是漱玉軒產品不可複製的核心。隻要保持創新和品質,就不懼模仿。
傍晚回府,琴課已散。靜室裡,朗朗正對著琴譜皺眉,手指虛空練習;曦曦則拿著小帕子,仔細擦拭著自己的琴。見蘇瑾鳶回來,兩個孩子都圍了上來。
“娘親,韓先生說我和妹妹‘手感’已有進步,下節課可以學簡單的調弦和《仙翁操》了!”朗朗搶著報告,臉上是克服初步困難後的興奮。
“哥哥學得快,我記指法記得牢。”曦曦細聲補充,小臉上也帶著光。
蘇瑾鳶摟住兩個孩子,誇讚了一番。晚飯時,顧晏辰也回來了,聽聞孩子們琴藝入門順利,眼中帶笑。飯桌上,他提起一事:“今日陛下問起清平司春耕情狀,我據實稟報。陛下對玉粳、墨薯期許甚高,對你們試種木棉一事,亦有所耳聞,隻說了句‘膽大心細,可試為之’。”
這便是默許,甚至隱含鼓勵了。蘇瑾鳶心中一定:“有陛下這句話,我們更需謹慎辦好。”她將劉把頭之事和漱玉軒麵臨競爭的情況也簡單說了。
顧晏辰沉吟道:“棉種之事,循序漸進即可。至於商賈競爭,自有法度與市場抉擇,你心中有成算便好。倒是安國公府……”他看向蘇瑾鳶,“老夫人此舉,示好之意明顯。趙廷軒在館中近日也安分許多。安國公此人,於兵事上或有見解,但家風……略有瑕疵。與之往來,可禮遇,但需保有分寸。”
蘇瑾鳶頷首:“我明白。利益往來可,深交不必。老夫人是明白人,我們投桃報李便是。”她頓了頓,想起一事,“對了,永王妃似乎對牡丹香品感興趣,或許是個契機。”
顧晏辰眸光微動:“永王叔性情淡泊,醉心書畫,但永王妃在宗室女眷中頗有影響力。若能得其青眼,於你、於清平司、於孩子們,皆有裨益。隻是,無需刻意逢迎。”
“這是自然。”蘇瑾鳶微笑。她追求的,始終是實力帶來的平等認可,而非攀附。
夜色漸深,兩個孩子睡下後,蘇瑾鳶進入靈蘊空間。黑土地上的作物生機勃勃,靈泉池水波光瀲灩。她走到新開辟的一小塊“試驗田”邊,這裡種著幾株從鳳凰島帶回的耐寒香料植物和那批優化棉種的原株。在空間環境下,它們長勢極好。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棉株的數據,又用靈泉水稀釋後澆灌,期待它們能產出更優質的種子。
忙碌之餘,她也會取出那本《萬化歸源圖》參詳。圖文深奧,涉及能量運行與轉化的至高道理,與她所學醫藥、種植乃至內功隱隱相通,卻又更為宏大。她知其緊要,但不急求成,隻每日理解一點,慢慢消化。
宮牆內,孩子們在書香與琴音中成長;宮牆外,新綠的秧苗與藤蔓在田野伸展,馥鬱的香氣從作坊飄向深宅。每一步都算不得驚天動地,卻紮實地拓展著生活的廣度與深度。風浪或許在前方,但槳在他們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