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行。
霍硯禮站在原地,直到電梯數字跳到“B2”,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餐桌,他叫了杯咖啡。服務員離開後,他下意識看向剛才宋知意坐過的位置——桌麵上有她用餐巾紙擦拭後留下的極淡水痕,旁邊沙拉碗的邊緣,沾著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芝麻菜葉。
他忽然想起兩年多前領證那天,她也是這樣乾淨利落地離開,不留任何痕跡。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留下了那個文件夾——雖然隻是暫時遺忘;留下了手腕上那道傷疤的秘密——雖然隻是無意顯露;留下了那句“偶爾會麻,習慣了”的陳述——雖然隻是臨彆一句。
而這些“雖然”背後,是他從未了解過的、屬於她的世界。
咖啡送來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林陽發了條消息:“查一下,手腕神經損傷,可能是什麼原因導致的。”
發送完,他又補充:“保密。”
霍硯禮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起身離開。經過商場中庭時,他看到一個兒童遊樂園,幾個孩子在裡麵笑鬨奔跑。玻璃牆上貼著世界地圖,一個小女孩正踮腳指著阿拉伯半島的位置。
“媽媽,這裡都是沙漠嗎?”
“不全是,寶貝。那裡也有人,有城市,有和我們一樣生活的人。”
霍硯禮停下腳步。
他忽然明白宋知意今天在談判桌上所做的一切:她不是在翻譯語言,而是在翻譯世界——讓不同世界的人,看見彼此的真實存在。
而他,作為她的丈夫,卻連她手腕上那道傷疤的來曆都不知道。
手機又震,林陽回複:“霍總,初步谘詢,手腕神經損傷可能的原因包括:外傷切割、長時間壓迫、某些化學物質灼傷,或者……電擊傷。需要更具體的症狀描述才能判斷。”
霍硯禮盯著“電擊傷”三個字,手指收緊。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金屬牆壁映出他的臉,麵無表情,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裂開。
電梯下行時,他忽然想起爺爺去年說過的一句話:“知意那孩子,身上有山河的重量。”
當時他不理解。
現在,或許開始懂了。
同一時間,外交部翻譯司。
宋知意交還設備後,坐在辦公桌前寫簡報。右手手腕傳來熟悉的麻木感,她停下打字,左手輕輕揉了揉。
那道疤是四年前在敘利亞留下的。不是電擊傷,是彈片擦過時,附近電線斷裂,短暫觸電造成的神經損傷。不嚴重,隻是陰雨天或疲勞時會麻。
她沒告訴任何人。
不是因為故作堅強,隻是覺得沒必要。傷痛是自己的,說出來除了讓彆人擔心或同情,沒有其他意義。
簡報寫完,發送。
她關掉電腦,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北京與記憶中很多城市的夜晚重疊:大馬士革、喀布爾、的黎波裡……那些地方也曾有這樣安靜的夜晚,儘管短暫。
手機亮了,是霍硯禮發來的消息:“今天謝謝你。手腕如果不適,可以聯係季昀,他認識很好的神經科醫生。”
她看著這行字,沒有立即回複。
幾分鐘後,她回了兩個字:“謝謝。”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
隻是“謝謝”。
就像沙漠裡的旅人不會拒絕任何一口水,她也不會拒絕一份善意的提醒——儘管她知道,自己大概不會真的去聯係。
收拾東西離開時,同事從隔壁辦公室探頭:“宋姐,聽說你今天去霍氏救場了?他們那個太子爺是不是特難搞?”
宋知意想了想:“霍先生很專業。”
“就這?”
“嗯。”她拎起包,“明天見。”
走出大樓,夜風微涼。她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眼夜空——北京很少能看見星星,但今晚有一兩顆,很淡。
她想起母親說過:“知意,你要記住,世界很大,痛苦很多,但總有一些瞬間,是值得的。”
今天談判成功時,阿卜杜勒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的笑容,算嗎?
或許算。
她走下台階,走向地鐵站。手腕的麻木感已經減輕,隻是還有一點點殘留,像遙遠的回聲。
地鐵駛入隧道,車窗變成黑鏡,映出她的臉。
平靜的,疲憊的,但眼神依然清晰。
就像那些她走過的沙漠、穿越的戰區、抵達的談判桌——每一處都留下了看不見的痕跡,但每一步,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列車加速,風聲在窗外呼嘯。
而她安靜地坐著,像一座移動的島嶼。
在深海之下,獨自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