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爵士樂停了,換成更輕柔的鋼琴曲。調酒師在吧台另一端擦拭杯子,動作嫻熟安靜。
霍硯禮終於把剩下的酒喝完。他把空杯推給調酒師:“再來一杯。”
“你明天不是還要開會?”季昀提醒。
“就這一杯。”
新的酒很快送來。霍硯禮握著冰涼的杯子,看著裡麵晃動的液體。
“我答應過爺爺,五年之內不離婚。”他突然說,“現在還剩兩年多。”
“然後呢?兩年多後你真的打算離婚?”
霍硯禮沒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宋知意在戰地醫院救人的照片——那是霍崢給他看的,照片裡的她跪在簡陋的手術台邊,手上沾著血,但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精密的外科手術。
那樣的女人,五年期滿後,會願意留在他身邊嗎?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
季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吧。但在這之前,先處理好林薇的事。彆讓過去的陰影,影響了現在的光。”
霍硯禮轉頭看向窗外。三裡屯的夜晚依然喧囂,霓虹閃爍,人流如織。那些燈光透過酒吧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他想起宋知意的眼睛。總是很平靜,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瀾。但偶爾,在翻譯時,在救人時,那裡麵會閃過光——專注的,堅定的,屬於理想主義者的光。
而林薇的眼睛……總是帶著精心計算的情感,眼淚該在什麼時候流,笑容該在什麼時候綻放,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兩個女人,兩種光。
一種是他熟悉的,曾經深愛過的,但已經破碎的光。
一種是他陌生的,剛剛開始看見的,深不可測的光。
他該選擇哪一種?
或者說,哪一種會選擇他?
霍硯禮喝下最後一口酒,放下杯子。
“走吧。”他說。
季昀買單,兩人走出酒吧。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吹散了酒吧裡渾濁的空氣。
“要我送你嗎?”季昀問。
“不用,我叫了代駕。”
等代駕的時候,霍硯禮站在路邊,看著街上的車流。一輛輛汽車駛過,尾燈連成紅色的河流,向看不見的遠方奔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拿出來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硯禮,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有些話想當麵跟你說。”
霍硯禮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
然後他打字回複:“明天有事,抱歉。”
發送。
幾乎同時,另一條消息跳出來。是宋知意發來的,很短:“霍先生,明天我去醫院複查手腕,順便給季伯母帶些調理的中藥。需要幫您帶什麼給爺爺嗎?”
平靜,自然,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霍硯禮看著這兩條消息,在酒吧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帶來遠處的煙火氣息。
代駕到了,是個年輕小夥子:“霍先生是嗎?您要去哪兒?”
霍硯禮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外交部宿舍。”他說。
然後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還在繼續。
而他知道,有些選擇,必須由他自己來做。
有些路,必須由他自己來走。
車平穩地駛入夜色。霍硯禮靠在後座,閉著眼,但酒意和季昀的話仍在腦中翻騰。
“外交部宿舍。”他報出地址時,自己也有些意外。但車子已經調轉了方向。
深夜的外交部宿舍區很安靜,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霍硯禮讓代駕在路邊停下,沒有下車。他仰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燈還亮著,淡黃色的光透過窗簾,顯得溫暖而遙遠。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隻是覺得,在經曆了與季昀那番關於過去與現在的對話後,在回複了林薇和宋知意兩條截然不同的信息後,他需要在這個能望見她一隅世界的地方待一會兒。
窗內的燈光勾勒出一個隱約的伏案身影,穩定,專注,仿佛外界的紛擾都被那扇窗、那層簾、那圈光暈隔絕在外。霍硯禮想起她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神,想起她處理任何事都高效理性的方式。季昀問,他希望她吃醋嗎?他希望她有情緒嗎?
此刻,看著那扇安靜的窗,他忽然覺得,她不需要改變。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的世界自有其運行法則和重心。他試圖闖入或評判,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窗的燈熄滅了。整棟樓陷入更深的寂靜。霍硯禮收回目光,對代駕說了霍宅的地址。
車子緩緩駛離。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隱入黑暗的樓。
有些光,需要走近才能看清。
有些路,需要靜下心才能走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