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霍硯禮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低啞,“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小叔……曾是首選?”
“嗯,知道。”宋知意點了點頭,終於側過臉,看向他。車窗外的流光掠過她的眼眸,映出裡麵一片坦然的澄澈,“但對我來說,沒區彆。”
沒區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錘,狠狠砸在霍硯禮的心口,悶痛驟然蔓延開來。
“為什麼?”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追問,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完全理清的不甘和刺痛,“如果是小叔,他或許更能理解你,你們……”
“硯禮。”宋知意打斷了他,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場合如此自然地叫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柔和力量,“婚約是兩位老人家的心願,是對故去戰友的一份承諾,也是對我外公臨終牽掛的一個交代。我答應了外公,就會履行。”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似乎飄向了更遠的地方,聲音裡第一次染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歎息的輕微波動:
“不瞞你說,當初你提出那個五年之約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
霍硯禮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這句話的冰冷棱角狠狠刺中。
她……鬆了一口氣?
宋知意似乎沒注意到他瞬間蒼白的臉色,或者說,她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無需掩飾的事實。她繼續用那種清晰而平直的語調說道:
“因為那意味著,這一切有個明確的期限,有個清晰的終點。我可以心無旁騖地履行好這五年的責任,照顧好爺爺,扮演好霍家需要的角色。五年之後,我能沒有負擔地、繼續去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做我該做的事。所以,對方具體是誰,是霍崢小叔,還是你,或者其他任何霍爺爺認可的人,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承諾被履行了,而我的路,還在前方。”
她的語氣那麼平靜,邏輯那麼清晰,將一場關乎兩個人未來、牽扯兩個家族、甚至帶著爺爺深遠考量的婚姻,剖析得如此冷靜、客觀、……無情。
她把婚姻看作一份需要按時完成的責任,把霍硯禮(或者霍崢)看作履行這份責任所需的、一個符合長輩要求的“對方”。而這個“對方”主動提出的“五年之約”,恰好完美契合了她內心深處對自由的期許和對責任的規劃。至於這個“對方”是誰,有什麼不同,對她的人生規劃、情感世界而言,沒有意義。她甚至感激這個“五年之約”,因為它讓一切變得“可控”和“可預期”。
霍硯禮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揉搓,傳來一陣尖銳而持續的絞痛,幾乎讓他無法呼吸,握著方向盤的手心瞬間變得冰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情願的那一方,是那個提出“契約”、劃定界限的人。他甚至曾為此隱隱感到一絲掌控局麵的優越,或者是對被迫聯姻的消極抵抗。可現在才發現,在這場婚姻裡,真正“置身事外”、清醒地劃清界限、隻將其視為人生某個階段一項有明確截止日期的待辦事項的人,是她。
他所以為的、自己主導的“契約”,於她而言,非但不是束縛,反而是一份通往自由的“路線圖”和“時間表”。他提出的“五年”,是她早已默默計算好的、忍耐和儘責的倒計時。
車廂內的音樂還在低聲流淌,是一首舒緩的鋼琴曲,此刻卻像背景裡無儘的嘲諷,每一個音符都敲打在他的無力感上。
霍硯禮再也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開著車,下頜線繃得死緊,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窗外的光影飛快掠過他沒什麼血色的臉。
車子最終停在了外交部宿舍樓下,停得有些急,輪胎與地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宋知意解開安全帶,拿起包,轉頭對他禮貌地說:“謝謝,路上小心。”她的神情沒有任何異常,仿佛剛才隻是進行了一場關於天氣或工作的普通交流。
她推門下車,身影即將沒入樓道的黑暗前,腳步微頓,回過頭,補充了一句,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輕:“爺爺剛出院,需要靜養,有些舊事……沒必要讓他多思多慮。晚安。”
說完,她轉身走進樓道,感應燈逐層亮起,又逐層熄滅。
霍硯禮獨自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離開。他透過車窗,望著那扇再也沒有亮起的窗戶,久久未動。夜晚的涼意絲絲縷縷滲透進來,卻比不上他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他終於明白了爺爺下午那聲歎息裡的沉重,也明白了霍崢那句“自知之明”背後的透徹。
有些人,她的世界太大,路太遠。尋常的情愛牽絆,於她,或許真的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音。而他,剛剛開始笨拙地想要融入這首背景音,卻絕望地發現,自己不僅可能連成為背景音的資格都尚未獲得,甚至自己親手設定的“五年期限”,都成了她規劃中邁向自由的、最清晰的一道裡程碑。
心臟處那被攥緊揉碎的痛楚,混合著前所未有的冰冷認知,久久未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