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昀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解剖刀,劃開了霍硯禮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
“所以,硯禮,”季昀一字一頓,清晰而緩慢,“彆再端著了,也彆再自己騙自己。時間不等人。你該想想,怎麼才能留住人了。”
“留住人?”
霍硯禮低聲重複,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暖意,隻有濃重的自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抬眼看向季昀,眼中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那是掙紮後的清醒,認清現實的無力,以及一種近乎悲哀的坦誠。
“季昀,”霍硯禮的聲音很輕,卻像重石投入死水,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激起沉重的回響,“你覺得,她宋知意,是我能留住的人嗎?”
季昀一時語塞。
“她的征途是山河無恙,人間皆安。這是她親口說過的話。”霍硯禮的目光轉向窗外漸濃的暮色,聲音飄忽,“聯合國、戰地、談判席、那些需要她的地方……這些才是她的方向。而我,霍硯禮,我的世界是什麼?是這棟大樓裡永無止境的財報會議,是應酬場上的推杯換盞,是你們嘴裡所謂的‘京圈太子爺’的光環。”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季昀心頭一緊。
“我這幾個月,是做了些不一樣的事,搞基金會,關注公益,試圖去理解她關心的那些世界。可這就像什麼呢?”他搖搖頭,“就像一個剛學會認字的孩子,突然想去讀懂博士的論文。差距太大了。我做的這些,在她眼裡,或許隻是……一個幸運的商人,在擁有了足夠多的財富之後,一點遲來的、微不足道的補償,甚至可能隻是另一種更精致的利益計算。”
“她不需要被誰‘留住’。”霍硯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清晰,“她的人生有既定的軌道,有必須奔赴的遠方。婚姻,或者說和我之間的這段關係,很可能隻是她漫長旅程中,一段意外的、短暫的停靠。時間到了,站台廣播響起,她就會毫不猶豫地登上下一班列車,繼續她的旅程。而我……”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季昀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然後,他聽到霍硯禮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了後半句,像一片羽毛,落在結了冰的湖麵上:
“……我可能連站台都算不上。充其量,隻是軌道旁邊,一棵偶然被她列車窗外的目光,掠過一下的樹。風來了,她走了,樹還在原地,僅此而已。”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來鼓勵,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樣清醒到殘酷的認知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原來,霍硯禮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明白得讓他這個旁觀者,都感到一陣心頭發酸。
最終,季昀什麼也沒說,隻是站起身,走到霍硯禮身邊,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觸手之處,肌肉緊繃得像石頭。
“樹也好,站台也罷,”季昀低聲說,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至少,彆讓自己成為礙著她看風景的那堵牆。剩下的……交給時間吧。”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車鑰匙,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霍硯禮獨自坐在完全暗下來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燈。
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如同一片倒懸的星河,璀璨,卻遙遠。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辦公桌上那本日曆。
四個月零七天。
倒計時在無聲地流淌。
而他,還在學習如何成為一棵,不至於被她前進時帶起的凜冽風雪,輕易折斷的樹。
或許,這就是他所能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