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裡彌漫著熟悉的消毒水氣味。
林非晚抱著十個月大的餘左希,跟在餘碎身邊走向診室。
小丫頭穿著粉嫩的小裙子,窩在媽媽懷裡,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模糊的音節,偶爾能清晰地蹦出“爸……爸”、“媽……媽”。
餘碎聽著女兒稚嫩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伸出右手,極其自然地接過林非晚肩上的媽媽包,又用那隻曾經被判定可能永久失去功能的左手,輕輕碰了碰女兒肉乎乎的小臉蛋。
他的左手動作看起來已經相當自然,隻是細看之下,手指的彎曲幅度還不如右手那般靈活自如。
診室裡,主治醫生仔細查看了餘碎最新的肌力測試報告和影像片子。
“不錯,真的不錯。”醫生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骨折愈合得很好,神經恢複也超出了我們早期的預期。最大握力能達到右手的30%,這在你當時那種損傷程度下,已經是非常理想的結果了。”
餘碎點了點頭,表情平靜。
三年的複健生涯,早已磨平了他最初的不甘和焦躁。
他活動了一下左手手腕,現在已經能完成大多數日常活動。
“後遺症肯定還是有的,”醫生繼續解釋道,“陰雨天關節可能會有酸脹感,要注意保暖。”
“嗯,習慣了。”餘碎應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
他轉頭看向林非晚懷裡的女兒,小家夥正努力伸著小手,想去抓媽媽垂下來的頭發。
林非晚溫柔地避開女兒的小爪子,對醫生笑了笑:“謝謝醫生,我們會注意的。”
從診室出來,餘碎很自然地將媽媽包背在自己右肩上,然後伸出左手:“我來抱會兒。”
林非晚小心地將女兒遞過去。
餘碎用左臂托住女兒的小屁股,右手則護在她背後。
這個抱孩子的姿勢,他已經練習過無數次了,足夠穩妥。
餘左希到了爸爸懷裡,更加興奮了,小手胡亂揮舞著,一下拍在餘碎的臉上,又去抓他的下巴。
餘碎任由女兒蹂躪,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額頭,惹得小丫頭咯咯直笑。
“醫生說恢複得挺好。”林非晚走在他身邊,輕聲說。
“嗯。”餘碎應著,目光依舊落在女兒燦爛的笑臉上,“夠用了。”
是啊,夠用了。
夠用在他想抱女兒的時候,能穩穩地托住她。
夠用在他想牽林非晚的時候,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
夠用在他想拿起水杯、翻開書頁、甚至偶爾打打簡單的遊戲時,不再感到無能為力。
他失去了職業選手所需的巔峰手速和精準控製,但換回了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最需要的基本能力。
走出醫院大門,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
餘左希在爸爸懷裡咿咿呀呀地說著“嬰語”,餘碎耐心地“嗯嗯啊啊”地回應著。
林非晚看著父女倆的互動,拿出手機,悄悄拍下了這一幕。
照片裡,男人側臉線條柔和,低頭看著懷中的寶寶,那隻曾經被判定可能永久傷殘的左手,正穩穩地托著他們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
陽光正好,歲月安然。
那些曾經的傷痛與遺憾,都在這一刻,被這份平淡而真實的幸福悄然撫平。
林非晚快步跟了上去:“當教練的感覺怎麼樣?”
餘碎正要回答,目光卻在前方不遠處頓住了。
林非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愣住了。
醫院門口的行道樹下,站著一個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韓潮。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許多,寸頭,穿著普通的夾克和牛仔褲。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餘碎抱著女兒的手臂緊了緊,臉上的柔和淡去,但沒有流露出憤怒或怨恨,隻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林非晚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擋了擋餘碎,警惕地看著不遠處的韓潮,生怕他對餘碎做些什麼。
動作完全是出於本能,緊緊護著身後的餘碎和左希。
餘碎察覺到她的緊張,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沒事。”他低聲說,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韓潮。
韓潮最終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低著頭慢慢走了過來,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師父……嫂子。”他的聲音乾澀,目光落在餘碎懷裡的孩子身上,又飛快移開,不敢多看。
餘碎看著他,沒有說話。
懷裡的餘左希似乎感受到氣氛的變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小嘴一癟,眼看要哭。
餘碎立刻回過神來,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將她換到右臂中,低聲道:“乖,沒事。”
他看向韓潮,眼中沒什麼情緒:“什麼時候出來的?”
那自然的父愛舉動,讓韓潮滿心愧疚:“上……上周。我聽說你現在任職戰隊的教練……想著來京垣看看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這個沒用……但我……”
“都過去了。”餘碎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了結的意味。
韓潮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餘碎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人總要往前看。”
沒有原諒,沒有敘舊,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些糾纏不清的恩怨,似乎就在這簡單的四個字裡,被輕輕放下了。
林非晚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她知道,餘碎能說出這句話,並非輕易原諒,而是他真的已經走出了那片陰影,擁有了更重要的,更需要他去珍惜和守護的東西。
韓潮的眼圈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快步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