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鷹嘴嶺以北五公裡。
晨霧中,一支龐大的車隊沿著剛拓寬的土路駛入基地。
打頭的是二十輛九黎一型卡車,車廂用帆布遮蓋得嚴嚴實實。
緊隨其後的是四十輛T3485坦克,履帶碾過地麵發出沉重轟鳴。
隊伍中段,四十門新式的ZPU4四聯裝14.5毫米高射機槍被牽引車拖著。
最後麵是三十多輛運輸車,裝載著成箱的彈藥、藥品、食品和被服。
“報告陳旅長,第二支隊奉命抵達!”
一名三十出頭的中校跳下吉普車,向迎上來的陳劍鋒敬禮。
他是張衛國,原滇軍炮兵營長,跟隨龍懷安南下後一直在西貢軍校任教,這次被任命為第二支隊的指揮官。
陳劍鋒回禮,目光掃過車隊:“帶來多少東西?”
“清單在這裡。”張衛國遞上文件夾,“武器方麵是四十輛T34,四十門高炮,一百挺機槍、五千支步槍,以及配套彈藥。”
“各種規模的火箭筒2000具和配套彈藥。”
“三萬套冬裝,兩萬雙防寒靴,五萬條毛毯,一千頂帳篷。”
“還有藥品,特彆是凍傷膏和磺胺,我們帶了十噸。”
“另外,飛機的支援也馬上就要到了,正在安排航空汽油的儲備和轉運,很快,天空上就會有我們的飛機來守護了。”
“對了,戰俘身體狀況如何?”
“大部分輕傷員已恢複,三名重傷員還在危險期,但軍醫說隻要路上不出意外,應該能保住命。”陳劍鋒說道。
“立刻轉運回國,進行輿論宣傳準備。”
所有的戰俘被秘密轉運回西貢。
10月5日,西貢,九黎國家廣播電影製片廠一號攝影棚。
這是龍懷安親自批準建設的現代化製片廠,設備大多從HK和西方采購。
技術人員中既有本地培養的年輕人,也有從海外、HK邀請來的電影工作者。
此刻,一號攝影棚被布置成簡潔的訪談場景。
兩張單人沙發,中間一張小茶幾,背景是素雅的幕布。
燈光柔和,三台電影攝影機從不同角度對準沙發。
傑克遜中士坐在沙發上,穿著乾淨的九黎製式病號服。
經過一周的休養和長途轉運,他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
坐在他對麵的是九黎國家廣播電台的首席播音員林婉清。
她穿著得體的套裝,笑容溫和。
“傑克遜先生,放輕鬆,我們就當聊天。”林婉清用流利的英語說,“導演說了,如果哪句話你不願意說,我們就重來。”
“我知道。”傑克遜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場記板打下:“《戰爭與人性》第三場,第一次,開始!”
鏡頭緩緩推進。
“傑克遜先生,能先說說您參軍的經曆嗎?”林婉清問。
“我1943年入伍,”傑克遜說道,“當時,征兵官說,參軍是為自由而戰,打敗法西斯,讓世界變得更好。我相信了。”
“那後來呢?”
“後來我們去了歐洲。在高盧,在德國,我確實為打敗納粹而戰,我不後悔。”
“但戰爭結束後,我回到家鄉阿拉巴馬州,發現一切都沒變。”
“我還是不能和白人坐在一起吃飯,不能住進白人社區,甚至在退伍軍人醫院,黑人士兵都要被單獨隔離治療。”
林婉清輕聲問:“所以當半島戰爭爆發,您再次被征召時,您是什麼感受?”
傑克遜沉默了幾秒,鏡頭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
“我覺得,被背叛了。”
他緩緩說道。
“他們說我們去半島是為了保護自由,可是在美國,我連最基本的自由都沒有。”
“他們說我們去對抗共產主義,可是在南方,那些三K燒十字架,私刑處死黑人時,政府從來不管。”
他抬起頭,直視鏡頭:“我不想為這樣的政府打仗。”
“我的戰友們也不想。”
“可是我們能怎麼辦?拒絕服役會被送上軍事法庭,會被關進監獄,我們沒有選擇。”
“在戰場上呢?您和您的戰友們待遇如何?”
傑克遜苦笑:“我們黑人部隊總是被派到最危險的任務。”
“偵察、排雷、打頭陣。”
“軍官大部分是白人,他們坐在後方指揮,我們在一線送死。”
“如果戰死了,撫恤金隻有白人士兵的一半。”
他頓了頓。
“在鷹嘴嶺被俘時,我們排是第一個打出白旗的。”
“不是因為膽小,是因為我們想通了,為什麼要為那些不把我們當人看的人去死?”
訪談持續了四十分鐘。
傑克遜講述了他在美軍中遭遇的種族歧視,講述了黑人士兵在前線受到的不公待遇,講述了他們對這場戰爭的迷茫和質疑。
他沒有激烈控訴,語氣平靜,但正因如此,話語中的絕望和幻滅感更加刺骨。
最後,林婉清問:“如果現在有機會對美國的年輕人,特彆是黑人青年說幾句話,您會說什麼?”
傑克遜看著鏡頭,一字一句:
“不要被那些漂亮話騙了。”
“他們說的自由、民主、正義,在戰場上和在生活中,都不是給我們的。”
“如果你的膚色是黑色的,你在美國就是二等公民。”
“他們會讓你為他們打仗,但不會給你平等的權利。”
“生命是你自己的,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而那些讓你去送死的人,會坐在辦公室裡,數著戰爭帶來的利潤。”
“所以,問問自己:這場戰爭到底是為了誰?為了什麼?”
“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停!”導演喊道,“完美!這條過了!”
攝影棚裡安靜下來。
傑克遜靠在沙發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林婉清遞給他一杯水:“您說得很好,很真實。”
“我隻是說了實話。”傑克遜接過水杯,“這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
這時,導演走過來:“傑克遜先生,還有最後一個環節。
總統特彆指示,希望所有參與拍攝的戰俘一起合唱兩首歌。
一首是《歡樂頌》,一首是《平安夜》。”
傑克遜愣了愣:“唱歌?為什麼?”
“總統說,音樂沒有國界,歌聲能傳遞最樸素的人性。”
導演解釋。
“在戰爭的背景下,一群來自敵國的戰俘,在異國的土地上合唱和平與節日的歌曲,這本身就是一個強有力的信息。”
傑克遜思考片刻,點頭:“好,我會唱的。”
製片廠大院
三十七名美軍戰俘站成三排。
他們穿著乾淨的便服,看起來就像一群普通的年輕人。
站在前麵的是宣傳隊的音樂指導,一位從上海請來的華人音樂家。
起初戰俘們有些拘謹,聲音參差不齊。
但幾遍之後,旋律漸漸整齊起來。
《歡樂頌》的旋律莊重而恢弘,在秋日的陽光下回蕩。
這些來自美國不同州、不同種族的年輕人,用並不熟練但真摯的聲音,唱著對歡樂與和平的向往。
接著是《平安夜》。
這首歌幾乎所有美國人都熟悉。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時,許多人眼中泛起淚光。
“Silentnight……”
一個年輕的白人士兵哽咽了:“去年聖誕節,我還在家裡,和父母一起唱這首歌。”
旁邊的黑人士兵拍拍他的肩膀。
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齊。
有人閉上眼睛,有人抬頭望天,有人互相搭著肩膀。
當最後一句落下時,院子裡寂靜無聲。
音樂指導深吸一口氣:“很好,現在,按導演說的,最後一起鞠躬,說祝願九黎人民節日快樂。”
戰俘們麵向攝影機,深深鞠躬。
三十七個聲音合在一起:“祝願九黎人民節日快樂,身體健康,恭喜發財。”
“停!完美!”
導演激動地揮手。
三台攝影機從不同角度記錄下了這一幕。
瑞士日內瓦,國際紅十字會總部。
一份包裹被送到新聞辦公室。
裡麵是十六毫米電影膠片拷貝、錄音帶,以及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的文字稿。
附信寫道:“九黎共和國根據《日內瓦公約》精神,向國際社會展示戰俘人道待遇實況。所有內容未經剪輯,可供獨立核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