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年6月3日,巴拿馬城,聖安娜區一間不起眼的印刷廠地下室。
煤油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牆壁上搖曳,映照著九黎特派員鄭國棟和三名巴拿馬人的臉。
“我叫維克托·桑切斯。”為首的中年男子伸出粗糙的手,“運河之子組織的領導人。”
鄭國棟與他握手。
桑切斯曾是美國運河公司的維修工,乾了十五年,直到三年前因參與罷工被解雇。
“你們真能幫助我們?”桑切斯身邊較年輕的女人問道。
她叫伊莎貝爾·莫拉,曾是運河區學校的教師,因在課堂上講述巴拿馬曆史而被辭退。
“不是幫助。”鄭國棟糾正,“是合作。”
“九黎共和國相信,巴拿馬運河的主權理應屬於巴拿馬人民。”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美國—巴拿馬1903年條約》的西班牙語譯本,關鍵條款用紅筆標出:“美國永久租借運河區……巴拿馬共和國放棄對該區域的一切主權……”
第二份是1955年運河公司的財務報表摘要:年通航費收入1.2億美元,支付給巴拿馬的“年金”僅193萬美元,不足1.6%。
第三份是九黎情報部門收集的照片集:美國駐運河區士兵毆打巴拿馬示威者,運河公司高管俱樂部裡白人紙醉金迷的場景,運河區外巴拿馬貧民窟的孩子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
桑切斯一頁頁翻看,手指微微顫抖。
這些他都知道,但如此係統地呈現在眼前,還是讓他感到窒息般的憤怒。
“美國人說,沒有他們,運河根本建不成。”
莫拉苦澀地說。
“他們說我們不懂管理,會把運河搞垮。”
“1903年,巴拿馬剛從哥倫比亞獨立,美國就派軍艦保護我們,然後逼我們簽下這份條約。”
桑切斯聲音低沉。
“五十三年了,我們看著自己的土地被割裂,看著美國人享受特權,看著我們的同胞在運河區當二等公民。”
“你們不懂,但是我們懂。”
“我們曾經幫埃及奪回過蘇伊士運河的主權。”
“這方麵,我們有豐富的經驗。”
鄭國棟等他們情緒平複才開口說道。
“隻要你們按照我們說的做,就有奪回運河的希望。”
“那我們該怎麼做?”桑切斯問道。
鄭國棟攤開地圖,“首先,在哥斯達黎加邊境的雨林裡建立訓練營。”
“九黎派教官,培訓你們的骨乾。”
“課程包括遊擊戰術,爆破技術,情報搜集,政治宣傳。”
“然後,我們會向你們提供輕武器和爆破器材。”
“最後,”鄭國棟頓了頓,“九黎將在聯合國提出巴拿馬運河問題,聯合亞非拉國家,對美施壓。”
桑切斯思考著:“但美國人不會輕易放手。”
“他們在運河區駐軍上萬,有飛機、坦克、軍艦。”
“所以我們需要一張王牌。”鄭國棟說道,“一張讓他們不敢動武的王牌。”
“什麼王牌?”
“炸毀船閘的能力。”
地下室陷入死寂。
桑切斯和莫拉瞪大眼睛,仿佛沒聽清。
“你是說……”
“米拉弗洛雷斯船閘,佩德羅·米格爾船閘,加通船閘。”
鄭國棟一字一句。
“這是運河最脆弱的三個節點。”
“每個船閘都有精密的閘門,電機,控製係統。”
“如果這些被摧毀,運河將癱瘓至少三年。”
莫拉倒吸一口涼氣:“那會讓全球經濟崩潰,每天有三十多艘船通過運河,主要是美國東西海岸間的貨輪和油輪。”
“正是如此。”
鄭國棟點頭。
“這不是真的要炸,而是要讓美國人相信,如果談判破裂,你們有能力這麼做。”
“這樣,我們就有了一張底牌。”
桑切斯站起來,在狹小的地下室裡踱步。
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困獸。
“這太瘋狂了……”
“但也許,隻有瘋狂才能讓美國人認真對待。”
“九黎的工程師已經分析了船閘結構。”
鄭國棟遞上技術圖紙。
“爆破點、炸藥量、引爆方式。”
“這裡有經過精確計算的可行性方案。”
他頓了頓:“當然,前提是你們願意。”
“九黎不會強迫任何國家采取極端手段。”
“如果你們選擇更溫和的方式,我們也會支持。”
桑切斯看著圖紙上那些複雜的結構圖,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苦澀和決絕。
“五十三年了,溫和的方式我們試過:請願、示威、罷工、談判。美國人每次都敷衍,最多增加一點年金,然後繼續統治。”
“我的父親是運河工人,我的祖父也是。”
“我們三代人看著運河建成、運營、賺錢,但我們得到什麼?”
“貧困、歧視、羞辱。”
他轉向鄭國棟:“告訴你們總統,巴拿馬人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如果這是唯一的出路,我們願意成為握著炸藥的人。”
莫拉握住桑切斯的手,眼中含淚但堅定:“我加入。為了我們的孩子不用再在美國人的學校被教導巴拿馬離不開美國。”
鄭國棟鄭重地收起文件:“訓練營兩周內開始。”
“第一批武器一個月內運抵。”
“九黎與你們同在。”
6月10日,哥斯達黎加與巴拿馬邊境,塔拉曼卡山脈深處。
三十名運河之子骨乾在雨林中艱難跋涉。
他們中有前運河工人,被解雇的教師,失業的碼頭工人,對現狀不滿的學生。
帶路的是九黎軍事顧問王海,半島戰爭老兵,精通遊擊戰術和叢林作戰。
“記住,你們不是正規軍,不要和美國人正麵交火。”
王海邊走邊說。
“你們的優勢是,熟悉地形,有民眾支持。”
“具體戰術呢?”一個年輕人問。
他叫卡洛斯,大學生,父親因參加反美示威被警察打殘。
“當然是遊擊戰。”
“具體來說就是襲擾敵人的武裝力量,破壞敵人的各種設施,向老鄉宣傳我們的理念三結合。”
王海示意隊伍停下休息。
“但美國人有直升機,有偵察機,我們怎麼躲?”
“問得好。”王海指著茂密的樹冠,“雨林是最好的掩護。”
“美國人的高科技在這裡效果有限。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你們不是在戰鬥,是在傳遞一個信息:巴拿馬人不再忍受了。”
“每一次襲擊,都是在告訴華盛頓,統治的成本正在飆升。”
隊伍繼續前進。
三小時後,抵達隱藏在山穀中的訓練營地。
營地很簡陋:幾間竹棚,一個射擊場,一個爆破訓練坑,一個戰術沙盤。
但該有的都有。
“未來四周,你們將在這裡學習。”王海宣布,“課程包括,武器使用,爆破技術,野外生存,情報傳遞,急救知識。”
“四周後,你們將成為種子,回去培訓更多的人。”
第一天的訓練從最基礎的開始:如何隱蔽行動,如何設置觀察哨,如何傳遞暗號。
晚上,王海在竹棚裡講授政治課。
“光有技術不夠,還要明白為什麼而戰。”他說,“九黎曾經和你們一樣,被殖民者統治。”
“我們花了十五年時間,趕走了法國人,日本人,英國人。”
“我們做到的,你們也能做到。”
“關鍵是要讓民眾明白,我們要做的是解放鬥爭,是爭取自己的權力,炸毀船閘是奪回主權的最後手段。”
卡洛斯舉手:“但如果美國人報複,屠殺平民怎麼辦?”
“那就讓全世界看到。”王海眼神冰冷,“九黎的情報員會帶著攝像機,記錄一切。”
“每一次鎮壓、每一次暴行,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在紐約、倫敦、巴黎的報紙上。”
“美國人不怕輿論壓力。”
“以前不怕,但現在不同了。”王海說,“蘇伊士運河危機後,全球反殖民浪潮高漲。美國如果對一個小國實施大規模鎮壓,會失去整個第三世界的支持。”
“而且,美國本身就是一個多族裔組成的國家,他們內部的民權運動也如火如荼,兩者相加,會讓他們很難受。”
“這是政治仗,更是心理仗。”
“要讓美國人覺得,繼續統治的成本,高於放棄的成本。”
6月25日,加勒比海,距巴拿馬海岸八十海裡。
一艘懸掛利比裡亞國旗的散貨船“海洋之星號”在夜色中關閉了所有航行燈。
船長室,鄭國棟看著雷達屏幕上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