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大利亞海岸線。
黃昏時分,第七批船隊的三百艘運輸船,在距離海岸五海裡處下錨。
從孟買,加爾各答,仰光出發,經過六周海上漂泊的人們擠在甲板上,眺望著那片傳說中“地廣人稀,流淌著牛奶與蜂蜜”的土地。
“看!陸地!”
人群中爆發出疲憊的歡呼。
男人們擁抱哭泣的妻兒,老人們跪在甲板上親吻船板,知識分子們扶正眼鏡,試圖看清這片新家園的輪廓。
他們看到的是一片荒涼。
赭紅色的懸崖綿延至天際,稀疏的低矮灌木在乾燥的熱風中顫抖。
沒有城市燈火,沒有港口設施,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道路。
隻有無儘的荒原,和盤旋在空中的黑色禿鷲。
“這,這就是澳大利亞?”
一位來自德裡的前政府文書喃喃道,他想象中的悉尼歌劇院和墨爾本電車沒有出現。
船上的九黎軍官通過擴音器廣播:“乘客們,澳大利亞海岸已抵達。”
“根據國際海洋法,我方船隻不能未經許可進入他國領海。”
“接下來將由小艇分批送各位上岸。”
“上岸後,請沿東方向前進。”
“約三百公裡外有小鎮卡爾古利,那裡有基本生活設施。”
“祝各位在新家園開啟新生活。”
廣播重複了三遍,然後甲板上的起重機開始放下救生艇和登陸筏。
第一批下船的五千人擠在上百艘小艇上,在暮色中搖搖晃晃地駛向海岸。
海浪拍打著艇身,鹹澀的水花濺在人們臉上,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午夜,第一隻小艇衝上沙灘。
拉傑什·辛格第一個跳下船,赤腳踩在冰冷的沙子上。
他回頭望去,海麵上數百艘小艇的燈火如星辰般閃爍,更多的船隊正在靠近。
“我們,真的到了。”
他對妻子說。
妻子緊緊抱著兩歲的女兒,眼神茫然:“現在去哪兒?”
沒有人知道。
清晨,當太陽從荒原儘頭升起時,海岸線上已經聚集了超過十萬人。
更多的人還在從船上下來,人潮如螞蟻般在沙灘上蠕動。
沒有食物。
沒有水。
沒有遮蔽。
九黎船隻全部駛離,留下三百萬人和一句“祝你們好運”。
同日,堪培拉,澳大利亞總理府。
羅伯特·孟席斯總理把電報狠狠摔在紅木辦公桌上,那張一向從容的紳士臉此刻因憤怒而扭曲。
“第七批!第七批了!他們又送來三百萬人!”
國防部長約翰·麥克尤恩臉色鐵青:“加上前六批,西海岸登陸難民總數已經達到……兩千一百萬人。”
“而且根據情報,還有至少八批船隊正在海上,總計可能超過五千萬。”
“五千萬?!”農業部長失聲,“澳大利亞總人口才九百多萬!”
“他們是要用阿三淹沒我們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
過去四個月,這場由九黎主導的“人道主義大遷徙”已經成為澳大利亞的噩夢。
最初,當第一批三百萬人登陸時,政府還試圖維持秩序。
軍隊封鎖海岸,搭建臨時營地,分發有限的食物和水。
總理在電視上承諾“澳大利亞是文明國家,將妥善安置”。
但很快,現實擊碎了幻想。
人數太多了。
食物儲備在兩周內耗儘。
飲用水係統崩潰。
臨時營地爆發霍亂和傷寒。
難民開始湧出封鎖線,像潮水般向東蔓延。
“西澳大利亞州已經失控。”
內政部長疲憊地說。
“珀斯市被五十萬難民包圍,超市被洗劫,醫院擠滿病人。”
“州長今早發來電報說,說如果聯邦再不采取強硬措施,西澳將宣布獨立並關閉州界。”
“強硬措施?”
孟席斯冷笑。
“怎麼強硬?”
“向手無寸鐵的平民開槍?”
“讓全世界看澳大利亞軍隊屠殺難民?”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草坪上聚集的抗議者。
舉著“停止入侵!”牌子的右翼分子,和舉著“人道救援!”牌子的左翼人士正在推搡。
“國際社會呢?”孟席斯轉頭問道,“有沒有什麼好消息?”
外交部長苦澀地說,“聯合國開了三次緊急會議,但九黎代表每次都說同樣的話:這是個人自由選擇,九黎尊重人權,澳大利亞作為發達國家應承擔人道責任。”
“毛熊公開支持九黎的做法,表示既然西方一向標榜自己自由民主,那就應該承擔相應的義務,妥善安置難民。”
“英法的態度十分曖昧,僅僅在口頭上對我們表示支持,但不肯拿出半點實質性幫助。”
“至於美國……”
外交部長頓了頓。
“美國自己邊境有五千萬難民湧入,總統忙得焦頭爛額,沒空管我們。”
“那我們就坐以待斃?”國防部長拍桌而起,“讓五千萬人把澳大利亞變成阿三大陸?”
“你有什麼建議?”孟席斯轉身,“動用軍隊?”
“把兩千多萬人趕回海裡?”
“還是,”他壓低聲音,“像當年對待土著那樣,處理掉?”
最後那句話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或許……”財政部長小聲說,“我們可以談判?”
“向九黎施壓,讓他們停止輸送?”
“用什麼施壓?”孟席斯反問,“經濟製裁?”
“我們的鐵礦和羊毛出口,九黎的市場占三成。”
“軍事威脅?”
“我們拿什麼威脅一個剛剛打敗美軍的國家?”
他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先生們,我們被算計了。”
“龍懷安這招太毒了,他把內部的反對者,變成了射向我們心臟的子彈。”
“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麼打開國門,接收這五千萬人,讓澳大利亞變成一個阿三占多數的國家。”
他頓了頓,聲音嘶啞:“要麼成為國際社會眼中的屠夫。”
西澳大利亞內陸,諾斯曼鎮外三十公裡。
拉傑什·辛格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在遷徙人群的邊緣。
他的皮鞋早在三天前就走爛了,現在用破布裹著腳。
妻子和女兒跟在身後,三人都已經三天沒喝到乾淨的水。
隊伍綿延數公裡,望不到頭。
二十多萬人像一條瀕死的巨蟒,在紅色的荒原上蠕動。
“爸爸,我渴……”
女兒的聲音微弱如蚊。
拉傑什看向遠方,地平線上有幾棵枯樹。
昨天他們經過一個乾涸的水坑,幾百人擠在那裡挖泥漿水,為此爆發了鬥毆,死了三個人。
“再堅持一下。”他嘶啞地說,“前麵,前麵可能會有水。”
其實這支隊伍原本是有組織的。
最初下船時,幾個前軍官和知識分子試圖維持秩序,選舉了臨時委員會,製定了向東行進的路線。
但饑餓和乾渴很快摧毀了秩序。
第三天,隊伍的食物就耗儘了。
有人開始搶奪老弱者的行李。
第五天,第一起殺人案發生,僅僅為了一瓶水。
第七天,委員會解散,人群分裂成無數小團體,互相戒備,互相搶奪。
拉傑什現在隻信任自己的家人,還有路上結識的另外兩個家庭。
六個成年人,五個孩子,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求生單元。
“看!那邊有煙!”
有人喊道。
人群騷動起來。
遠處確實有煙柱升起,那意味著可能有水源,或者定居點。
人們開始奔跑,跌倒,被踩踏。
拉傑什護著妻女,勉強保持站立。
兩小時後,他們抵達煙柱升起的地方。
那是一個土著社區,十幾間簡陋的棚屋,圍著一口井。
幾十個皮膚黝黑,穿著破舊衣服的土著男人手持獵槍和長矛,警惕地看著湧來的人潮。
井邊,一個土著老人正在用木桶打水。
“水!是水!”
饑渴的人群瘋狂了。
幾百人衝上前,完全無視那些武器。
“停下!”土著首領用毛利語吼道,“這是我們的水!離開!”
但沒人聽。
第一波人已經衝到井邊,搶過木桶就往嘴裡灌。
槍響了。
一個衝在最前麵的阿三男子胸口爆開血花,倒地不起。
人群瞬間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