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讀書,明天就可以去學校報到。”
“太好了!”小川心裡興奮,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眼睛也明亮許多。
賀雷望著架車和人,一頭霧水。他見從公社裡走出來的中年男子穿一身合體的灰中山裝,高個兒,方臉膛,濃眉下一雙充滿智慧的大眼睛,眼角處有幾條魚尾紋,雙鬢邊已見少許華發。
賀雷見中年男子拉上車,女孩子拉著袢兒走上公路。賀雷不知他們要去何處,瞪著雙迷惘的大眼睛目送他們遠去。賀雷轉身去找夥伴。他心裡老想著剛才一幕,哪還有心思打球啊!他和同學告彆,背著書包回家來。賀雷邊走邊想,根據他們去的方向,要經過學校,中年男子可能是來學校當教師的吧。要是這樣,那太好了,可以天天見到那姑娘了。不知賀雷哪根神經在起作用,自從他與女孩兒短短的邂逅,他對姑娘的第一印象很好,想關心她,想和她在一起。
汪虎佳一直朝著太陽落下的地方走,避開集鎮,少與人搭話,就是迷路他也不去問路,照他認準的方向,一直走下去。有一天,他真的走錯方向,一直向正南走出百十裡路方才醒悟。汪虎佳用大半年光景,來到新疆地界,
正趕上某油田招收石油工人,他想去碰碰運氣,來報名處,需要大隊介紹信。他隻好放棄當工人的念想。
一天,他幫人乾零活兒,遇到位好心大哥和他說南疆農場正急需人用,錄用過程不嚴格,隻要有力氣,身體強壯再會些手藝,找上個保人就能收留。汪虎佳信他,便向南疆進發。他走累了在路邊找地方睡一覺,餓了去討些吃食,渴了尋些水喝。有時歩行,有時遇到維族老漢的毛驢車捎上一程,終於走到南疆一農場。
農場軍事化管理。一片片房子,一望無際的農田。汪虎佳有上次報名當工人的經曆,他沒敢直接報名碰運氣,而是采取先打外圍戰。他先在農場的邊緣地帶住下,等了解情況後再逐步向縱深滲透。按他的說法叫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他隨人來農場乾幾天臨時活,認識了副場長餘元誌。老餘是五十年代內地來支邊的熱血青年,老家在河南開封。“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老餘在遠離故土的西域見到中原來的汪虎佳,真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餘元誌問明汪虎佳的情況後,為他做保人,留他在場裡乾活。汪虎佳化名王佳填了招工表,文化程度填上小學一年級,還故意把字寫得歪歪扭扭。餘元誌得知河南老鄉還識字,更是高興,讓他當統計員。從此,汪虎佳改名王佳在農場生活下來。汪虎佳工作積極,為人和氣謙虛,又能吃苦耐勞,顧全大局,熱心幫人,有人緣。後來,他與場裡一位女同誌相愛,結婚生子。兩口子勤快能乾,生活過得還算殷實。
汪虎佳的老伴叫李玉萍。她比汪虎佳小兩歲。李玉萍先前的丈夫是場裡的副場長。一次,他冒著暴雪帶人尋找場裡的牛羊群時,遇雪崩犧牲。丈夫犧牲後,她帶著五歲的孩子生活。去年兒子初中畢業,恰逢招工,兒子報名當名石油工人,剩玉萍一人生活,很是寂寞。場裡一位單身青年人一直在追她,可她始終沒動過心,認為緣分未到。後來不知怎的,她竟然與來場時間不長的王佳看對眼,兩人迸出愛的火花,結為連理。
李玉萍的老家河南豫東。父親李青山是財主的長工,母親在財主家做傭人。父母苦掙苦熬積攢下屬於李家的三分薄地,李青山和老伴盤算,再苦乾幾年掙下些錢,好讓孩子進學校讀書。恰恰這時,日本鬼子侵入中原,蔣介石扒開黃河花園口,想用黃水阻擋鬼子的進攻。洶湧的黃河水使部分豫東平原成為澤國。李青山夫婦攜兒帶女,隨財主輾轉來到蘭州。財主逃離家鄉時帶不少大洋,在蘭州做起生意,經營兩個雜貨鋪和一個煙館。李青山在煙館幫工,老伴在雜貨鋪打雜,女兒玉萍在財主家當丫環。一天,李青山出外為財主辦事正趕上抓壯丁,被國民黨軍隊抓去無音信。李玉萍的母親找財主要人,財主是假善人,答應一定托人找回李青山。財主光打雷不下雨。後來,母女倆找財主理論,財主扔給母女倆兩塊大洋算是賠償,並讓家人把母女倆趕出大門。母女倆舉目無親,流落街頭,乞討度日。一次,李玉萍的母親在一集鎮乞討時,正遇“二馬”(馬步芳、馬鴻逵)的馬隊經過,李玉萍的母親躲得慢了,被一軍官一馬鞭抽在額頭上,霎時鮮血直流,昏了過去。隨後,馬隊從她身上踏過。李玉萍見母親倒在血泊裡,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救母親,也被馬蹄踢傷。李玉萍抱起奄奄一息的母親,哭喊。須臾,李玉萍的母親撒手人寰。李玉萍哭得死去活來,為葬母,她頭插草標,自賣自身。一個商人摸樣的人路過,見小姑娘可憐,買下她做丫環。商人的太太很凶,是個母夜叉。李玉萍受儘她的淩辱,後來想法逃了出來,扒上一列火車,幾天幾夜來到河南。
冬天的天很短,白小川隨父親從公社出來,天色已近黃昏,正是鳥歸林,羊入圈,牛上糟,家家生火做飯時。傍晚無風,村莊上空漂浮著團團像被膠水粘住的炊煙。四周村莊內不時傳出呼爹喚娘,雞鳴狗吠之聲。
白小川確實累了,臉紅撲撲的,漂亮的劉海也被汗水浸濕了,胡亂貼在額頭。大山坐在母親的身邊,伸出雙臂抱著快要堅持不住的母親。白小川不知還有多遠路,心裡有些著急。
“爸爸,咱還要走多遠啊?”
“前麵那村就是,再堅持堅持就到了。”白帆說著望了望女兒,無不心痛地說:“小川,把繩收起來吧,路好爸能拉動。”
白小川是太累了,但她也知道爸爸一定也很累,她執意要幫爸爸拉車。
目的地終於到了。白小川進了村,見莊子不大,村中央有條街道,街兩邊住著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或是泥巴垛的牆,家家的後牆上都沒安窗戶,隻在前牆留個很小的窗,上麵安著老式的窗欞子。房頂的雪已除去,露出薄薄的一層發黑的麥秸。
白帆拉車來到水井旁,井台上有一中年男子在打水。中年男子先認出白帆,激動得丟下水桶跑過來,拉住白帆的手不肯鬆開。打水的中年男子正是賀大章。他嗓門高,一嚷嚷,臨街住戶都跑出來,一時間便傳遍整個賀村。鄉親們圍住白帆一家問長問短,非常親熱。
賀雷胡思亂想著走到村口,見村中央古井旁黑壓壓地圍著一群人,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心裡不由得一陣緊張,飛也似地跑過去。跑近,他發現在公社門口見到的那輛車,心裡不由得一陣驚喜!這時隻聽隊長賀玉富說:
“大家都回吧!白大哥這次來就住下了,等安頓好再聊吧。”
賀玉富乳名叫狗蛋,有四十來歲,村東頭老胖爺家的大小子。賀玉富沒上過學,前些年在大隊掃盲班裡學幾個字皮子,認得會寫自己的姓名。原先賀玉富沒學名,生產隊記工分再用狗蛋不雅,他自起名叫玉富。
賀玉富撥開人群拉起架車,夥同賀大章、白帆一起走。郭英身體不好,大章早讓兩個婦女護送著去他家了。賀雷擔上父親挑來的水桶回家來。
古井旁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在議論白帆的事。老倌爺說:
“白帆同誌,解放前在咱這一帶打遊擊,那是背著頭乾革命呀!多好的人啊,救過咱全村人哩,功勞大著哩!怎麼說不當乾部就不當了呢?”
三木爺地說:
“現在形勢變化快,咱村又偏遠,大城市許多事傳到鄉下,可得些日子哩!”
賀雷知是上次進城沒打聽到消息的白大爺一家來了,心裡不由得激動起來。他挑著水桶飛快回到家。
媽正在做飯,小川的母親灶間燒火,嬸母和婦女隊長幫母親做飯菜。賀雷放下書包,要去社屋幫忙。母親叫住他。
“鐵蛋,快來見過你大娘。”
賀雷向前走兩步,恭恭敬敬地說:
“大娘好!”
郭英見賀雷很有禮貌,心裡高興,隨即說道:
“好…好!這個是鐵蛋呀,長這麼高了,怪像個大人了。”
“十幾歲的孩子,平常挑水,拉土送糞乾雜活兒,拾掇自留地,大都是鐵蛋乾。鐵蛋在學校學習也不含糊……”賀雷媽誇兒子說。
賀雷見母親今天做飯特彆精細,綠豆麵擀的麵條,又薄又細又長,下鍋的芝麻葉洗了又洗,淘了又淘。麵條煮好後,隻見母親拿出個小瓶子,那瓶子賀雷隻有在過年調扁食餡時才能見到。賀雷知道那瓶子裡裝的是小磨香油,平常媽當寶貝似地放著舍不得吃。隻見母親揪掉瓶塞,拿根筷子蘸著油滴在幾個大碗裡。
小川和大山跟在爸爸身後,走進一座沒有圍牆的院落。院子中央栽棵有胳膊粗細的棗樹,靠南邊牆根處有棵兩把粗細的梨樹。主房是兩間又低又矮的毛草屋,泥巴垛起的牆,泥塊裂口,手指一摳就掉下塊牆體。靠主屋西山牆有半間比主房低大約二尺的偏房子,牆是土坯砌的,牆體已裂幾道大縫,有一道三指寬的縫隙裡塞進許多高粱稈。小川心想,這就是賀大叔的家嗎?多麼不景氣啊!白小川走進堂屋,見兩間房的房梁下用高粱稈隔開,分成內外兩間。外間正中靠後牆擺張八仙桌,桌上堆著零碎的物件。靠西山牆放張單人床,床上胡亂堆條破棉被,被頭油漬麻花黑呼呼的。床北頭有半布袋糧食平躺在床頭,當作枕頭。
賀雷進堂屋規規矩矩地問白大爺好。他把目光轉向白小川,見她正注視他,不覺兩個人都緋紅了臉。
白帆夫婦剛剛吃過飯,鄉親們就來了幾十位。人們還陸續來著,兩間堂屋擠得滿滿的,當院裡也站滿了人。鄉親們圍著白帆夫婦回憶往事兒,笑聲不斷。白帆的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