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薇麵上拂過一絲擔憂,默然不語。
當初穀仲溪被迫離開江東,乃是紀家聯合陰陽家指鹿為馬,將諸葛稷毀逍遙閣之罪儘數加在穀仲溪身上,若溪弟不是甘願頂罪,有太多辦法可以自證。而之後在北方諸事,按墨梁分享的消息,有一些是因青竹而起,有一些是因那個鮮卑公主,兜兜轉轉,如今又要因自家的婚事暴露了行跡,受人追殺……
龐薇雙指暗暗嵌入自己掌心,忽而喚道:“來人!請孟叔移步。”
不多時,孟祝黑著臉,出現在後院門廊,遠遠對著龐薇一揖,瞥了釋道心一眼,卻不再近前。
“孟叔,道心師傅帶來消息,秦公子或許知曉了我和夫君將要大婚,如今,正在回江東的路上。”
孟祝聞言,麵上分明一絲驚喜,恭敬道:“恭喜龐娘子和公子,秦公子終是要回家了!”
然而龐薇擺了擺手,鄭重道:“煩請孟叔儘快去一趟館娃宮,請墨盟主代為傳信,隻說溪弟好意,我與夫君遙遙心知,但為其安危,更為了耕讀之宅的安危,請溪弟切莫入江東!”
孟祝滿麵愕然,但看釋道心,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夫人確定……不讓穀……秦公子回江東嗎?”
龐薇點點頭:“大師說的對,這份情誼終歸是溪弟的弱點,如若他不忍心割舍,那麼就由我來!”
言罷,又轉向孟祝道:“有勞孟叔了,請務必儘快,墨家消息再快,一來一回還需要許多時日。溪弟在北方雖整日麵對戰火,卻終有施展絕世武功之地,似蛟龍入海,天高海闊,若真回了江東,左右掣肘,真是入了泥潭,動彈不得。這泥潭,有我和夫君二人入便夠了!”
孟祝麵色肅然,長揖而拜,轉瞬消失在雕窗之後。
釋道心雙掌合十,喃喃道:“善哉,善哉,夫人高義,倒是令小僧無地自容了。”
“大師何出此言?”龐薇不冷不熱的麵色難得稍稍緩和,卻望著不遠處一座空置的屋舍怔怔出神:“溪弟本就如自家弟弟一般,作出此等選擇,人之常情罷了。”
釋道心有些尷尬,沉默半晌,緩緩道:“其實……師尊的意思,是囑小僧傾力保護這座宅子,避免穀公子受人所迫,做一些無謂的選擇,僅此而已。”
龐薇抽回眼神,盯向釋道心,嘴角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所以神僧的本意,隻是怕我等的存在成為製約溪弟成長的弱點吧。小女鬥膽猜測,大師若是發現本府實力不濟,無法抵禦外敵的滲透和控製,或者我龐某對溪弟存有一絲異心,隻怕這府中上上下下近百口,今日齏粉矣。”
釋道心麵色大駭,愕然道:“夫人怎會如此揣度,出家人以拯救天下生靈為己任,怎可能有如此犯戒之念!阿彌陀佛!”
良久,龐薇如雪峰般的容顏忽而綻放一抹笑意,低眉道:“是小女語失了,大師切莫介懷。大師若要傾力保護本家,不如在此處住些時日,正巧今日孟叔去往館娃宮,夫君又遠赴將軍府,這宅中確實也沒有宗師境界的高手,大師,意下如何?”
釋道心驚魂未定,沉吟片刻,合十一禮:“理當如此,多謝夫人留宿,叨擾了。”
龐薇淺淺一福,起身望向角落的一間屋舍:“暫且委屈大師宿在那間吧,那一間,曾經是青竹娘子的……如今也許久再無人居住了。請大師稍待,小女吩咐府上準備些齋食。”
“有勞夫人……”
龐薇的身影亦消失在長廊之後,許久,釋道心方長舒一口氣,忽而發現自己手心皆濕透了,不禁喃喃道:“師尊,如你所說,行至此地,也是一種修行啊……”
陽光青睞這座樹影斑駁的小院,光陰流轉,每時每刻皆有不同的動人景致。
初春微暖的風拂過院中草木,吹落紅霞漫天,吹入寂靜的夜,空氣中仍殘留著一絲清冷,如冷月之輝。
當深邃夜幕降臨,小院中早已不再有行人走動,釋道心窩在青竹住過的屋舍,努力一個人盤膝入定,卻隻覺心緒紛飛,似連境界都倒退了。
龐薇也留在自己的屋內,提筆給諸葛稷寫便信,畢竟今日之事,十分要緊。
筆尖流淌娟秀字跡,思緒順著藥香散開去,往日點點終彙成無法割舍的遺憾。
如若溪弟真的能回來,多好!
這兩年時光,有了穩定的俸祿,也購了些田產……吳縣耕讀之宅,建鄴淮水畔的小院,錢唐縣衙邊上那座小舍……
如此,算是在江東立足了嗎?
可憐溪弟,卻隻能漂泊在外……
當一切歸於平靜,能否將一處宅府贈與溪弟?
或是……能稍減心中的不安吧。
龐薇自嘲般笑笑,抬首看窗外夜空。
殘月當空,不見繁星。
若大婚之時溪弟真的回來了,又當怎樣?
要通知鏡湖嗎?
謝家?
王悅?
羲之?
可若真的引來陰陽家麾下那什麼聆風堂的報複,如何能在不被士族察覺的情況下妥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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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難了……
很想他回來,可是……還是算了吧。
院牆上有隻黑貓一竄而過,打亂龐薇的思緒,夜風吹入窗欞,令龐薇不禁一個激靈。
春寒料峭。
龐薇探身關上窗戶,繼續執筆落墨。
然而一道如墨身影從天而降,如隨風之落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庭院之中,甚至連釋道心都未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