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孟祝在此,當知曉,此人恰是午時縮在陰影中的那個人。
一雙深邃的眸子掃過所有屋舍,最終看向最內、最大的那間。
一名侍女正在外間繡著女工守著夜,卻在不知不覺間被一手刀擊昏,伏於小幾上沉沉睡去。
腳步極輕,輕到似乎連空氣都沒有擾動。當進入內室,終於看清榻上之人。
這是一名老人,正斜斜地躺在榻上,雙目緊閉。柔軟的銀發散亂地垂在耳邊,麵上鬆弛的皮膚有些暗沉,滿布歲月的痕跡。
來人立於榻前,就這麼靜靜看著榻上的老人,足有半個時辰,而後輕歎口氣,轉身邁步向外走去。
“等……等。”
如天際的呢喃,這一聲輕語竟令潛入之人渾身一顫,當即回頭。
榻上那個老人已然微微睜開雙目,努力打量著眼前之人。
“老身……這是又糊塗了吧……怎麼還會看見仙人哥哥……”
老人的話語淡淡,卻令潛入之人極為震愕,不由當即褪下兜帽,拉下麵巾。顯出一張蒼老卻矍鑠的臉。
“公主殿下沒有認錯,是我!”
潛入之人分明渾身顫抖,雙膝落地,深深跪拜。
“穀……大哥。”
老人微微抬起一隻手,這隻手很快被一隻雖蒼老,但更有力的手緊緊攥住。
“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在……”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沒有做夢吧……”
“隻是聽說……你身體不大好,總歸,還是要來見一麵的……”
老人搖頭苦笑:“時日無多,前些日子似見到母後,後來才知道是把薇兒給錯認了。如今又見到你,隻希望彆再是錯認的好。”
潛入之人分明有些難以自製,有濕潤的東西順著眼角的皺紋爬開去。
“這些年,你都在哪裡,在做什麼?為何許久都沒有你的消息?若非仲溪那孩子的出現,我還以為你已去了。”
“……一言難儘,自誕公子兵敗壽春之後,我自朝堂轉入江湖,掌控了一些組織,做了一些事情……後來回到故鄉,隱居了近二十年,也就是近幾年,才跟著仲溪出來。”
“你……你做的事,可有殺人?”
“……有。”
“多嗎?”
“多。”
“那你想要如何培養仲溪那孩子?他心性那樣單純,決不能讓他再走我們的老路!”
潛入之人淡淡歎了口氣:“已經晚了……這世道,很多事情非我所能控製,你也知道,重情之人,最易遁入魔道,好在那臭小子一路走來,皆有願意傾心於他的女子作伴,戾氣自然少了許多。”
“嗬……”
榻上的老人忽而笑了笑,麵容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去:“聽你這麼一說,似乎他是開竅了一般,前些年在我這裡,還木訥的很呢。薇兒與稷兒本就青梅竹馬,三個少年同行,最怕仲溪尷尬,還好後來青丫頭住了過來。”
“青竹……那孩子已經去了,是蠻可惜的。”
榻上的老人聞言一怔,半晌無言。
潛入之人一聲輕笑:“他們二人果然沒告訴你,這也怨不得他們,或是怕你太過傷心罷了。”
老人長長歎了口氣:“這世上,也隻有穀大哥你能與我這般說話。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事沒見過,再多的傷痛,也得咬牙受著。隻是……青丫頭不在了,仲溪要如何承受得住。”
“便是如此,改了不殺的性子。沒辦法,人嘛,總是要成長的。”
老人忽而抬了抬眼,盯著潛入之人道:“這是你的謀劃吧……”
潛入之人沉默不語。
老人又道:“旁人不知,我豈能不知?當初我和夫君是看著你輔佐先皇的,你素來有大抱負,心思深沉,又跟著公公學了許多,隻怕當世,天下皆在你的棋盤上。我老了,也再不能像從前那樣仗著自己所謂的身份對你發號施令,隻是求你,彆對仲溪那孩子太苛刻了。”
潛入之人點了點頭:“放心,我自有數的。”
老人終是仰麵向上,自嘲般道:“怕是沒幾日了,今夜見了你,未儘的心事又少了一樁,很快便能安心去了吧……”
潛入之人沉默半晌,忽而道:“昭華,你未儘的心事說與我聽聽,我在江東可以多留些日子,若力所能及,定幫你實現。”
老人一聲輕笑:“你幫不了的,稷兒十五歲了,終能與薇兒完婚,但後麵的路,唯有他自己走……我們這些老人,不可能守護著他一輩子。仲溪遠在並州領兵,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得江東,即便想見他一麵,他又怎會知曉江東之事……彆的麼……司馬家的天下,終是亂局之相,而下一個統禦九洲的雄主,又該是誰呢?”
老人目光再次移到麵前這個男人的臉上,笑道:“有這許多心事,現在再和穀大哥學道家真法,怕是晚了吧?”
潛入之人終是露了笑容,淡淡道:“昭華放心,諸葛家的血脈,我會永世守著,即便我不在了,仲溪接替玄機的名號,也定會世代守護。你想見仲溪之事,我來安排,一定將他完完本本送到你麵前。至於天下……確實無能為力,先生曾說過,我們不能做天下大勢的主宰者,隻能順天意而行。”
老人聞言一愣,忽而仰天大笑,隻這一瞬間,潛入之人木訥的回複似回到往昔時光,令老人一時間更分不清是夢是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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