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夥計們卸貨的時候,崔舒若也準備下馬車進客棧,然而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貌美的女子進了酒肆。
一直心態平和的齊平永卻宛若失了魂一般,崔舒若瞥見變故,上前低聲詢問,“大哥,怎麼了”
齊平永雖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可他心思細膩,一慣能照顧人。但此時,他一反常態,對崔舒若的問題置若罔聞。
而是怔怔上前幾步,正是那貌美婦人進的酒肆方向。
酒肆的窗扉大開,能叫人瞧清楚裡頭的場景,但也正是因此,齊平永愈發沉默,視線緊緊注視著裡頭的某道身影。
“夫君,家中已無多少錢財,婆母的病還需”
貌美女子才開了口,就被一個相貌端正的男人推開,很是不耐煩,“你一介婦人,怎敢管我的事,速速回去”
貌美的婦人被她夫婿咒罵推搡,言語間甚至指責她不夠忠貞,心裡記掛著彆人。
婦人失魂落魄的轉身離開,卻不期然與齊平永的目光對上。
可她並不閃躲,眼裡反而是厭惡。
崔舒若站在一旁,隱隱嗅到什麼風向,並不上前摻和。
貌美婦人一反先前的失魂落魄,毫不猶豫的離開,齊平永卻追了上前,但又不敢當街攔住她。假使她真的嫁做他人婦,自己攔了她,又是否叫她難做
眼看就要錯過那貌美婦人了,係統忍不住在崔舒若的腦海裡催促。
親親,你不管管嗎
係統連吃都顧不上了,焦急的催促,生怕真是有情人錯過。崔舒若是不清楚曆史上的齊平永是否有過一段錯過的感情,但既然到了自己的麵前
她直接走上前去,攔住了那貌美婦人。
他怕自己是男子攔住不宜,那麼同為女子的人攔了總不成問題吧
崔舒若頭戴冪籬,雖身穿商戶的粗絲布,但行走時儀態規整,倒不像是什麼三教九流能有的。
她對發生什麼事壓根不清楚,更不會橫生指責,而是用著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門見山道“這位娘子,我大哥半年來都在忙於前程,可時時記掛一位心上人,潔身自好,更是決定回程時三媒六聘迎娶那位有婚約的心上人。
請問娘子,可是出了何差錯”
貌美婦人原有一腔怨恨,但聽見她這麼說,先是皺眉不可置信,而後白了臉。
她總算是將目光落在了齊平永身上,眼神驚愕、自嘲、後悔,最後化作苦笑,“我、我
那女子等了他整整兩年,佳期不再,她阿耶迫使她嫁人,她寫信寄予那人,為了等他,不惜絕食,可等到的是一封決絕書。”
崔舒若了然,係統也在她腦海裡發出驚歎。
哦是棒打鴛鴦呀
最後,貌美婦人忽而一笑,晶瑩淚珠落下,“小娘子,你不妨告訴你大哥,那女子托你轉告,前因後果已不重要,錯過便是錯過,羅敷有夫,此生無緣。”
說完,她用指腹隨手拭淚,仿佛灑脫放下。
崔舒若看著她遠走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能做到如此決絕,可見她亦是心誌堅定之輩。崔舒若歎了口氣,轉身把貌美女子的話告訴給了齊平永。
齊平永整個人失魂落魄,猶如垮掉一般,好好一個北地大漢,忽而又笑又哭,最後以手掩麵,便如小兒一般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我負了她,是我負了她”
崔舒若歎了口氣,沒料到來了汾水郡以後,正事還沒辦呢,齊平永倒是先痛失所愛。
她實在不知怎麼安慰對方。
這時候,目睹了一切的嚴小妹站了出來,她之前是愛慕齊平永的,但也有江湖兒女的豪氣,最見不得婆婆媽媽,直接道“齊大哥,你真要是喜歡她,就彆在這哭。橫豎那倒黴漢子不是個好的,我替你們殺了他,你們倆再在一塊”
崔舒若攔住了嚴小妹,免得把事情越弄越亂。
齊平永和那貌美的婦人的確是有緣無分,可事情已然翻篇。依崔舒若所見,就憑那女子的心性,若是齊平永真這麼做了,二人才真是要斷了最後的情分,成死仇了。
她又給隨行的魯丘直使了個眼色,魯丘直為人混不吝,卻最是識眼色,直接上來帶著人把他攙扶進去,免得在大街上丟人,又顯眼。
真沒想到齊平永還真會大哭,確實和他平日穩重的模樣不大相乾。
許是情場失意的緣故,他們來汾水郡的真正目的卻開始一帆風順起來。權臣寇誌把皇室全都看管起來,想要接近十分困難,而皇帝則被關在他的府邸裡頭,一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模樣。
晉朝皇帝雖然昏聵,好歹南邊有點威信,留著還名正言順。
所以寇誌的守衛十分森嚴,若是想強闖進去,再把人帶出來,無異於癡人說夢話。可崔舒若一行人到時,寇誌正準備讓公主下降自己的兒子。
仔細想想不難明白,先做皇帝的親家,將來弄死皇帝,再做新君的老丈人,最後再把新君也弄死,一步步蠶食,直到徹底收攏權利。
但要是叫崔舒若來看,寇誌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可惜忽略了局勢,即便真叫他最後稱帝了,怕也不過是過個癮,很快就得穿著龍袍死。
因為所謂的名正言順,是依托在有足夠的實力之上,是錦上添花。若沒有這個實力,怕是癡人說夢了。否則,如今的晉朝皇室自己就夠名正言順了,怎麼不見他們坐穩皇位
不管寇誌的念頭是否可笑,而今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是得小心行事。
崔舒若她們下榻的客棧就是齊王府的勢力,她一聽說下降公主一事,就命人打聽宴席上會請來哪些人表演,並且命人打聽他們的來曆、身份,事無巨細的報上來。
從這一方麵入手,還真叫她們俘獲了些端倪。
崔舒若命人重金買通了原本要表演劍舞的娘子,讓嚴小妹替換上了。
她劍術卓絕,稍加收斂,表演劍舞甚至有些大材小用,至於原本表演劍舞的娘子,在崔舒若的安排下被送出了汾水郡。
而崔舒若跟魯丘直一個扮做婢女,一個扮做仆人。
最為可靠的齊平永則帶人在外接應。
雖說崔舒若的麵孔曾在建康貴族裡頭露過麵,但這年頭女子出門有一樣好處,可以戴冪籬,不但能遮蓋容貌,更能遮掩身形。
前頭的一切早已安排好,崔舒若隻要跟著人一道進去便是。因為是表演的伶人,所以走的是側門,進去後更是被管事的一再吩咐要謹言慎行,萬不能驚擾了貴人。
崔舒若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冒頭,不論管事說了什麼,全都應是。
而她跟著嚴小妹一塊去了專門空出來安置伶人們的院子。管事還一再告誡,要等到晚間著人來喊,萬不能自己跑出院子,免得驚擾了貴人,到時候就是一萬條命也賠不起。
不過,管事的擔憂多慮了,崔舒若她確實不會在白日出去,而是要等到晚間,那時候瞧人不是那麼清楚,才容易渾水摸魚。
等到管事走了,崔舒若就言笑晏晏的和侍候的婢女攀談,一會兒說府裡好大的氣派,一會兒又說聽聞連公主這樣高貴的人都會下降府裡,還說自己是剛被撥到娘子身邊做婢女的,還是頭一回赴宴,這輩子就沒見到過王公貴族,今日要大開眼界了呢。
崔舒若想要和人套交情時,能做到讓人心裡和吃了蜜一般的甜,小婢女拿著崔舒若分的有瑕疵的飴糖,要多開心有多開心。
聽見崔舒若的最後一句話,隨口道“王公貴族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哩,西邊院子裡全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跟我們仆婢一樣要吃要喝,夜裡還哭呢。”
“哇”崔舒若滿臉的不可思議,她不但將臉塗得蠟黃,還在臉頰兩側點了許多斑點,看著就像是一個土氣沒見過世麵的婢女。
崔舒若不停得吹捧小婢女的厲害,直到把人的話都套了個乾淨。
等到小婢女被喊去乾活時還興高采烈的,猶如喝了仙露般。
等人走了以後,崔舒若的神情一變,她給了魯丘直一眼,確認了二皇子妃她們被關在了何處,餘下的便是等天黑了。
若是不出意外,恐怕這場昏禮除了皇帝皇後,其餘的皇室宗親都不會參與,也免得有誰亂說話,屆時場麵不好看。也正是因此,才能叫崔舒若有機會見縫插針。
當最外頭傳來迎接公主花車的熱鬨響聲時,崔舒若和魯丘直對視一眼,心中有數,準備悄悄溜出去。
趁著夜色,熱鬨的主要還是前院,崔舒若偷偷換了身府裡婢女的衣裳,挑著小道走。雖說每座府邸的修建多少不同,但隻要是按規製修建的,就能找出規律。
崔舒若一路上都還順利,尤其是端著托盤。
許是這位權臣寇誌當真自信,覺得隻要城門守好了,那麼自家府裡就不必擔憂,路上道還算鬆懈。真要是遇到什麼人懷疑,崔舒若便用烏鴉嘴把人弄昏。
這麼看起來,也許不是人家自信,看守鬆懈,反而因為遇上的是崔舒若。
但有時候變故來得還是挺快的,彆人也許因為夜色昏暗,加上崔舒若一再掩飾,不一定能認出她,可有些人拿她當畢生之敵,夜裡做夢都想生啖她的血肉,彆說是喬裝打扮,就算化成灰都能認出來,再踢上兩腳。
儘管崔舒若覺得自己得罪的人並不多,然而汾水郡內還真有這麼一位。
崔七娘
兩個冤家即便是都分彆了如此之久,還是能遇上,且互相之間一眼認出。
崔七娘身邊還跟著她的貼身婢女,她準備大喊,然而崔舒若更快一些,直接在心中默念,“崔七娘一張嘴就會閃到舌頭,半天不能說話。”
崔舒若心念一動,崔七娘明明張嘴準備大喊了,卻突然麵色扭曲的捂住嘴巴,瞧著十分痛苦的模樣。
嚇得崔七娘的婢女連忙扶住她,一個勁的問,“七娘子,七娘子您怎麼了可是何處身子不適”
崔七娘實在受夠了自己身邊的蠢婢女,她一隻手捂住嘴,一隻手下意識捂住另一隻手的袖口,氣得直跺腳,瘋狂使眼色。
“七娘子,您彆嚇奴婢啊,究竟是哪裡不舒服”
動靜不能再鬨下去了,崔舒若微笑著看著她們,在崔七娘要衝上來的時候,又在心中默念道“崔七娘再往前一步就會絆倒自己,摔昏兩個時辰。”
下一刻,崔七娘就莫名平地摔跌倒。
而崔舒若則補充了一句,“她的婢女也一樣。”
於是主仆兩人紛紛昏迷。
看著昏迷的兩人,想起她們畢竟是女子,崔舒若隻好親自動手,把她們藏進假山夾縫,還推了灌木叢掩了掩,確保不會叫人從外頭看見端倪。
她雖不喜歡崔七娘,但卻不會折辱對方的尊嚴。
崔七娘可以受到報應,卻該是合理的懲戒,而非失去尊嚴的淩辱。
崔舒若想了想,又對著假山默念道“若有男子進了此處假山內縫,便會絆倒昏迷兩個時辰。”
她念完才睜開眼,以前的烏鴉嘴是不能提前許下的,還是她功德值超過了十萬點以後才有的。
據係統所說,隻要她的功德值足夠多,烏鴉嘴的能力其實比想象的更大。
就在崔舒若準備走人的時候,突然回想起了什麼。她突然回身移開灌木叢,走到了崔七娘的身邊。
崔舒若的目光落在了崔七娘的袖口,她記得崔七娘似乎連摔倒時都不忘護住袖口,很難不讓人懷疑裡頭是否有什麼東西。
她翻起崔七娘的袖子,果然,裡頭藏著一封密信。
崔舒若打開一看,竟然是柳家的,原來柳皇後和柳家早已有所謀劃,他們要把柳皇後的幼子帶出去,日後還能帶著幼子稱帝,這封密信唯一的要求是柳皇後必須連帶玉璽一塊送出來。
至於崔七娘為何會做這個中間人,隻怕因為她的生母是柳家人。而崔家依舊如日中天,讓崔七娘可以隨意進出參加宴會,所以崔七娘是最好的人選。
崔舒若才看完密信,就聽見了前院的嘈雜之聲。她靜靜藏在假山裡,等著守衛們全都湧向前院。好不容易周遭安靜了下來,崔舒若才腳步輕忽的小心出去。
隻怕是柳家人做的好事,說不準前頭已經出了什麼變故,她不能再耽擱在此處了。
當崔舒若準備走時,拐角傳來細細腳步聲,喘息聲還很急,崔舒若正準備躲,卻發現不過是一個少女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看到了她以後,少女加重步子,儘管穿著婢女的衣裳,可衣領袖口已經將她白皙的肌膚磨出紅印子,一看就知道少女絕對是養尊處優慣了的,所以才受不了粗衣麻布。
她牽著男孩的手跑到崔舒若麵前時,已經是氣喘籲籲,可還不等咽個口水,便慌忙道“你是外祖家派來傳信的人”
崔舒若沒回答,少女則自顧自道“快帶我和四弟出去,寇誌老賊非要將我嫁給他那混賬不堪的蠢兒子,阿娘沒法子才選在遞消息的今日讓我們逃走。
你不必怕擔責任,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隻要今日把我們帶出去,玉璽也是你們的”
儘管隻是寥寥幾句話,也夠崔舒若聽明白了。
隻怕前院的動亂並非是柳家的安排,而是柳皇後做的好事,一切都是為了她的嬌女,這才孤注一擲的想要趁機把女兒送出去。
反正幼子柳家是一定會救走的,但自己的女兒卻不一定,便隻能出此下策。
崔舒若雖然來汾水郡的時日不長,可為了救人,又怎麼可能不把挾持皇帝的權臣寇誌並他家中親眷探個明白。
今日這位公主要嫁的是寇誌的二兒子,長相還成,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喜歡在內幃之事上虐待女子,常常有侍奉他的女子傷痕累累白布裹身被抬出去。
這樣一個渾人,隻要是個阿娘,怕拚死一搏都不願叫女兒嫁的。
在崔舒若斂眉沉思時,公主卻已經急得不行,“你快些帶我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等到了我外家,要什麼賞都成”
崔舒若看了眼天色,轉而望向公主,“公主當真要隨我走即便此去生死茫茫”
公主被帝後養得極好,驕而不縱,眉目尚有天真,連連點頭,“自然,再如何生死茫茫也不及此處凶險。”
這話倒是真的。
崔舒若點頭,拉起公主的手,帶著四皇子,繞路而行。
她既然敢來,自然就考慮過如何把人帶出去。
崔舒若早早買通了原本收泔水的人,隻要救出了人,就藏進被換過的泔水桶,趁機運出去。
橫豎如今時辰也要來不及了,就算她能喊醒崔七娘,就憑崔七娘的腦子,傳個信就算了,想要把人送出去怕是癡人說夢話。
既然四皇子符合需求,他們又送上了玉璽,換個人選也無妨,到底都是變成傀儡的命數。
崔舒若親自帶著他們進了泔水桶,好在公主和四皇子的身量小,擠一擠勉強能藏進去。她自己則原路返回,偷偷回到了給伶人暫歇的院子。
府中出了刺客,已然是大亂,沒有了請伶人表演的必要,好不容易府裡安靜了,管事的開始一個個核對名字,還有麵貌。
崔舒若又不是公主,人數也對得上,自然就被放出去了。
千辛萬苦總算要出寇府了,但崔舒若始終提著心,並未放鬆警惕。
因為隻要未曾出府,就還有變數。
當崔舒若跟在裝成舞劍娘子的嚴小妹身後準備出去時,卻不妨碰見了正勃然大怒的崔守業。
黑燈瞎火的,本不該認出崔舒若,可為防公主佯裝婢子出府,門口被點上了多盞燈,明亮恍如白日,且所有人都必須摘下冪籬或是麵罩。
崔舒若自然也不能免,她不得不再一次摘下冪籬,在明亮的燭光中暴露容貌。
而崔守業也望了過來。請牢記收藏,網址最新最快無防盜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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