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細雨連綿。
川軍第45軍終於抵達義陽西郊外。
滿地泥濘的官道上,一隊隊川軍步兵緩緩前行,棉衣斑駁、步履沉重。
許多人腳上隻穿著草鞋,頭上戴著鬥笠或者破舊的軍帽,一支刺刀用布條紮在腰上,掛得斜斜地,
彈袋鼓鼓,卻是因為裡頭混著炒豆、乾糧和子彈。
“噢——哎呀!”
一名小兵在泥濘裡打了個滑,摔了個四腳朝天,一隻草鞋也被甩飛了出去,背後的破步槍一聲響,差點走火。
隨行的班長罵了一句:“仙人板板,前頭是中央軍營地,好生走路,不準出洋相!”
果然,隘口那邊,便是中央軍第一軍的整營駐地。
軍營圍得嚴整,門口哨兵穿著筆挺黃呢軍服,外麵穿著墨綠色雨披,旁邊的沙袋工事中還有兩挺捷克輕機槍,配套兩匣備用彈。
草地上支起防雨帆布,一輛輕型裝甲車咕噥地響著,旁邊兩名通訊兵正組裝電台。
更遠處,一整隊200師機械化部隊正在演練炮兵前推,戰防炮、曲射榴彈炮、高射炮依次布置,車輛成列,炮兵配戴護耳、綬帶明亮,齊步而行。
“嗨呀,這就是重炮嗦?狗日的,老子活了半輩子頭一遭見到真家夥!”
“我們還扛起鹹菜包,那邊鍋頭頭燉的怕是雞雜唦!”
曾升元與王學江兩位師長騎在馬背上,也望著這支整齊劃一、堪稱模範的部隊,一時間竟生出一種莫名的自豪感與幾分自慚形穢。
“老王啊,”曾升元偏頭笑道,“你我打仗打了好多年嘍,這回總算見識一盤正兒八經的嫡係排場咯。”
王學江嘿嘿一笑:“要是能跟他們一塊兒打場正經仗噻……唉,說啥子都不虛”
“就怕他們還沒想好讓我們打哪兒。”曾升元聲音一低,神情卻並無怨氣,反而透著一點倔強。
他們剛到義陽沒多久,就收到了軍部電報,下午去義陽城警備司令部參加軍團作戰會議。
……
細雨還在下,義陽西北三裡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落安靜地窩在山坳裡。村口橫著兩根染過油的杉木樁,上麵插著一塊黑底白字的木牌:
“同盟革命軍模範第一師”
嚴翊披著雨衣立在牌前,帽簷被雨水打得軟塌,麵色微白。他身後帶著一名副官,默默低頭不敢出聲。
村裡並不熱鬨。
街口兩側的房內擺著箱裝步槍、彈藥、被服,被油布遮著,隻露出幾角棕黑色槍托和金屬卡扣的冷光。
村中民戶早已遷出,泥牆房屋成了倉庫,巷子儘頭堆著騾車、木箱和成捆電線,隱約傳來後勤兵的喊號聲。
模範師的物資都堆積在這村子裡,村口四周布有警戒崗,除了警衛連和聯絡兵,其餘作戰部隊早已在村莊外圍布設營地,四麵八方紮起了密密麻麻的軍用帳篷。
帳篷綿延進了樹林,紮到了溪溝邊,也延伸到坡地上,遠遠看去像是一片灰綠色的軍陣,將整個小村牢牢地包圍在中央。
到了村口,他下馬整衣,遞上通行證,不僅要過崗哨,還需由軍務排士官帶入軍械管理區,記錄來訪時間、帶隊人數、單位編號。
進村之後,又由作戰科值班參謀接引至值班辦公室,再次核對本人身份,
足足換了兩撥人帶路,才終於抵達祠堂。
看著官佐滿堂的師部內景,嚴翊有一絲愣神,
青磚老屋裡,包國維正在看著桌上的地圖,指間夾著一根已燃一半的香煙,地圖上正密密麻麻地用各種符號圈著,
其中被符號環繞的中心,正是義陽東部重鎮——螺山地區。
“報告!”
門外一聲輕響,“川軍124師727團團長嚴翊上校已到!”。
包國維輕輕彈掉香煙上的煙灰,那一點火星劃過紙圖上的戰線,在空中一閃而滅。
“讓他進來!”。
門外哨兵立刻應聲,轉身拉開木門。
雨氣混著風,帶著泥腥撲了進來。
嚴翊邁進門檻,腳步穩,但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隱約緊繃著。他穿著半濕軍裝,靴子上滿是泥點,一路風塵未洗,顯得格外拘謹。
“包師長好!”,嚴翊立時肅立敬禮。
他站定,不敢與包國維對視太久,聲音低穩,卻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顫抖。
包國維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沒有起身,隻是往桌邊斜了斜下巴。
“坐吧。”
嚴翊點頭:“謝包師長。”
他落座時身體略微前傾,雙腿收得極緊,顯得有些不自在。
包國維看著他,一笑,“幾年沒見,老嚴你倒是瘦了……”
聞言,嚴翊一時間竟覺得鼻尖微酸。
他忽然想起了藤縣那個夜裡,包國維穿著一身油泥棉衣、蹲在小廟台階上吃乾糧,一邊嚼一邊衝他說,
“老嚴,再打下去咱搞不好就都得去見關公了,來,要不要喝一口罐頭湯?”
嚴翊回過了神,也笑了起來,笑得比剛才放鬆一點,卻仍帶著點苦澀:“是。那時候您還請我喝了一口罐頭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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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是一樣的兵,一樣的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