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掌櫃,你多慮了。”
“這幫商社突然大規模裁員,甚至製造失業恐慌,不過是手段罷了。
他們這是在向公署示威,是對近期糧食管製政策的不滿,想逼著我們鬆口漲價。
哼,這幫奸商,真以為手裡捏著幾個錢就能翻天了?”
寧海走出綏靖公署那扇威嚴的厚重鐵門時,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暴動?不可能。
這幾年公署修橋鋪路,減租減息,咱們包司令那是萬家生佛!
老百姓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怎麼可能被幾個奸商和難民帶節奏?
放心吧,等到陳副主任視察回來,我會向他轉告你說的事情,
正好這幾天我們正準備騰出手來,好好收拾幾個帶頭鬨事的商社,
敲打敲打他們,讓他們知道這豫東到底是誰說了算!”
寧海站在台階上,回想起這些話,隻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傲慢。
這是權力的傲慢,也是盲目的自信。
他們沉浸在過去仁政的光環裡,
卻忘了饑餓是可以吞噬理智的野獸。
他們以為這是上層建築的博弈,卻沒看到地基已經開始有所變化。
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
將大樓前廣場旗杆上那麵白日旗吹得獵獵作響,
僵硬地在風中扯出一道道淒厲的折痕。
寧海抬頭,死死盯著那麵旗幟,下嘴唇被他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糊塗啊……”
既然官方的預警渠道走不通,
既然他們執意認為這隻是那些人的示威手段,
那他也隻能按照最壞的打算來行事了。
寧海緊了緊衣領,快步走下台階,鑽進了早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裡。
“掌櫃的,回書店?”開車的夥計低聲問道。
“不。”
寧海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格外堅定,
透過車窗看向城市另一邊,
“出城,去商都。”
……
黑色車子在積雪的路麵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緩緩停在了商都城北區深處的包宅大門外。
寧海坐在車裡,隔著蒙了一層白霧的車窗,
正好看見一群約莫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圍在包宅門口。
這群孩子衣衫襤褸,破棉絮掛在身上隨風飄蕩,
臉上滿是凍瘡和汙垢,
看起來和城裡那些新近湧進來的難民小叫花子沒什麼兩樣。
他們熟門熟路地擠到台階下,伸著臟兮兮的手,嚷嚷著要吃的。
門口值守的中尉顯然不是第一次見這場麵,
但他這次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讓人去拿糧食,
而是大步走下台階,皺著眉頭對那群孩子揮了揮手:
“去去去!今天沒有吃的了!都散了!”
領頭的一個半大小子,剃著個癩痢頭,吸溜著鼻涕,仰著脖子喊道,
“咋會沒有咧?
往常俺們來,老太爺和夫人都讓人發吃的。
你們這大宅門裡全是糧食,咋能看著俺們餓死?”
中尉耐著性子,指了指身後的大門,
“小鬼頭彆胡攪蠻纏。
如今糧食短缺,就算是府上,那也是按公署的配額領糧,
如今多餘的一粒米也沒有!
趕緊走,你們去賑濟點,每日都有糧食發,彆在這擋著道!”
話音剛落,這群原本看著可憐兮兮的孩子,神色卻突然變了。
那癩痢頭小子非但沒走,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原本渾濁的眼神裡透出一股子與其年齡不符的尖利和凶狠,
嘴裡的話更是字字帶刺:
“騙鬼呢!俺聽人說了,
全城的糧食都被你們這幫當官的扣下了!
你們在裡麵吃香喝辣,就是不想給俺們活路!
這包青天也是假的,也是個貪官!”
“嘿!你個小兔崽子!”
中尉被激怒了,臉色一沉,
“敢在司令府門口撒野?
我看你是皮癢了!來人,轟走!”
幾名持槍的警衛立刻上前,槍托一舉,作勢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