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頷首，我在腦中快速梳理了一下，開口說道。
“董老，這廟外所布之陣看似是四桃束魂，實則我覺得應該另有它意！”
“剛來時，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這廟依山而建，四桃束魂本不適用，因為此陣的關鍵點就在於，陣眼桃樹要位於四方正位，而且要呈圍呈困，效果威力才最大。”
“可進廟後我發現，廟內正東方向不僅沒種桃樹，反而卻種了一棵梧桐樹，這就導致陣不能成。”
“不過，現在看來，您本意應該是要以桃樹驅邪擋陰之效封住廟的三方，好讓廟內陰氣不外泄，至於這棵梧桐樹，想必它真正的作用是為了接引陰氣，好以此來滋養這條陽魚。”
閉上眼用力點了點頭，董老長歎一聲，開口說道。
“沒錯，正如你所說，我最初的本意是要借桃樹封住廟內陰氣，然後以梧桐作為接引，達到引陰彙陽，以陰養陽的效果。”
“這樣做，廟內的陰氣被陽魚所汲取，不光可以幫助、滋養這條陽魚，還可以以此來減少隨著年月，不斷送到廟內無主孤魂與日俱增的陰氣，可謂是一舉兩得。”
“可是後來，由於我違背了祖訓，用血塗龍壁的禁術幫人接續氣運，為了獲得陽魚血，我便用符咒鎮住了它，讓它再沒辦法自由汲取這廟內的陰氣。"
董老話說到這，我腦中突然閃過了紅紙背後，那道形似盤臥巨龍，中間寫著鎮字的符籙，於是脫口而出道。
“原來那道符真正的作用不是用來封印無主孤魂的禁製，而是要鎮壓、阻隔陽魚汲取陰氣？！”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董老，後者則將頭低了下去，神色黯然的啞聲附和道。
“你說的沒錯，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將廟內的陰氣作餌，引它上來！”
“每當到了這龍壁對應之人的生辰，我便以存續著陰氣的梧桐樹葉作餌，撒入井中，引得陽魚上浮，取血。”
“這井壁上雕著八條龍，也就意味著我每年要取這陽魚的血八次，年複一年，它的身上早已遍布劃痕，而我的心也早已千瘡百孔！”
話說到這，董老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凝視著雕於井壁之上的龍形圖騰，神情既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接受自己良心的審判。
“祖訓昭昭，豢龍有德，龍生天地間，聚氣成靈，乃祥瑞之兆，豢龍者，當敬之如神，護之如命，不可傷其鱗爪，不可涸其靈源。”
“龍本神物，精血承其氣運，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取之，倘若非取不可，需遵循天道，取之當慎，每歲不可過三，逾則為貪，否則傷其根本，必遭天譴，災禍臨頭。”
“龍怒則地動，龍死則族危，今，族中罪人，董興龍，不顧祖上訓誡，亂用禁術，龍壁藏靈，陽魚承氣，取血續運，肆意妄為，實乃忤逆天道，違背祖製，罪不容恕！”
話音落下，董老對著石井，就如同對著先祖般，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三個頭磕完，董老並沒有起身，他的頭依舊埋在地上，枯槁消瘦的身體不住的顫抖著。
見此情形，我和高健雖都麵露不忍之色，但最終誰也沒有上前。
過了好一會，當董老再抬起頭來時，滿是塵土的臉上，已然老淚縱橫。
抬手胡亂擦了擦臉，董老扶著石井，艱難地站了起來，此時，他有些佝僂的脊背又彎了幾分，整個人也仿佛被無形的枷鎖壓得搖搖欲墜，沒了初見時的那份神采。
緩緩踱步到我身邊，董老掀起上衣用牙咬住，然後解下貼身綁縛著的一塊粗布，交於我手上，鄭重道。
“本來我是打算讓它與我一同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可是今晚誤打誤撞的讓我遇到了你們幾個，看來這一切就像你所說，是冥冥中上天早就注定了的，既然是這樣，那這寶穴的位置便不該埋沒！”
看著手上被疊成一個長方形，背透墨痕的粗布，一時間我和圍上來的高健愣在原地。
“這是我畫的地穴圖，上麵詳細標注了風水寶地的位置和墓葬穴位，你懂風水，現在就把這上麵所記的內容都背下來，天亮前我必須要把它毀掉，這張圖絕對不能留下！”
聽到董老這麼說，聯想到之前他與那人的對話，想必“找不到風水寶地”和“就算找到，地氣也被陽魚汲取的差不多了”的說辭，都是編出來騙那人的！
視線從粗布上移開，對上董老的目光，我出聲問道。
“董老，您讓我記下這圖，是要交給什麼重要的人嗎？”
閉目擺手，董老嘴角顫抖著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疲憊說道。
“不必交給任何人，你記下位置，不枉費這天地孕育一番便罷！”
“本來我是想把這地穴圖帶進棺材的，總覺得這輩子走到現在，一切因它而起，被它所累，被它所困。”
“可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明白了，風水寶地不過是天地造化，哪有什麼罪？！”
“真正禁錮住我的，根本就是人，是貪欲，是我自己。”
董老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好似在自言自語，又好似在與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對話。
深吸一口氣，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塊疊起的粗布上。
動作很輕的將其展開，粗糲的布紋裹著歲月，微微泛黃，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其中，對折的部分有了些許黏連，打開時我極度小心，生怕一不注意就會將其給扯破了！
可想而知，它在董老身上綁縛了多久，也可想而知，它有多久都沒有被打開過了。
當地穴圖被完全展開，一時間我的心也跟著狂跳了起來。
呼吸變得急促，喉嚨發乾，甚至拿著那塊粗布的手，都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圖的右半邊，蜿蜒曲折的墨線，如靈動的蛟龍，勾勒出山脈的走勢與起伏，其間，地勢高低、峰穀迂回，皆清晰可辨。
星羅棋布的特殊符號，標示的注腳，對應著風水中龍脈的走向、穴位所在。
左側密密麻麻地文字，以古樸的字體記載著山川的形勝，河流的來去，砂石的顏色。
其記載之詳細，仿若能讓人看見勘輿者穿梭於山野之間，以羅盤定方位，以心眼觀龍氣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