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西涼興慶宮的朝堂上,青銅獸首香爐裡的檀香正嫋嫋升起,卻壓不住滿殿的肅殺之氣。沒臧龐訛斜倚在殿側的金交椅上,紫色蟒袍的下擺拖在金磚地麵,繡著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右手把玩著枚羊脂玉扳指,正是沒臧太後生前最愛的那枚,拇指反複摩挲著扳指邊緣的紋路,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剜向殿中跪著的驛丞:“你再說一遍,大啟使團帶了多少人?走的哪條路?”
驛丞額頭的冷汗砸在金磚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國舅爺,使團足有八百人,甲士占了半數,還帶著十車‘祭品’,走的是沙洲古道,預計三日後便到興慶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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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沒臧龐訛猛地將玉扳指拍在扶手上,扳指彈起半寸高,又重重落回掌心。他霍然起身,蟒袍掃過案上的青瓷筆洗,“嘩啦”一聲脆響,碎片濺得滿地都是:“荒唐!一群豺狼披著吊唁的皮,也敢闖我西涼腹地!傳我將令,命沙洲守將蒙勒率三萬鐵騎,把這群雜碎攔在賀蘭山外!敢越雷池一步,格殺勿論!”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朝臣們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來。戶部尚書梁乙埋拄著拐杖出列,花白的胡須不住顫抖:“國舅爺三思啊!大啟與我西涼通好十餘年,太後生前親送小王子阿裡骨入開封為質,互市更是讓我西涼每年多收百萬石糧食。如今太後新喪,大啟派使團吊唁本是禮數,若強行阻攔,豈不是讓西域諸國笑我西涼無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沒臧龐訛冷笑一聲,跨步走到梁乙埋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梁大人怕是老糊塗了!去年賀蘭山秋獵,大啟使者的行囊裡搜出的是什麼?是我西涼鹽州、沙洲的布防圖!上麵還畫著紅圈,寫著‘可伺機奪取’!”他猛地揮手,身後兩名侍衛立刻捧著一卷絹帛上前,狠狠摜在梁乙埋腳下,“你自己看!這就是大啟的‘禮數’!”
絹帛展開的瞬間,殿內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兵部尚書嵬名浪烈立刻出列,按著腰間的彎刀朗聲道:“國舅爺所言極是!大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請命率五萬大軍駐守城外,若使團敢硬闖,便將他們挫骨揚灰,也好讓趙受益知道我西涼鐵騎的厲害!”他身後立刻跟上十幾個武將,齊聲附和:“請國舅爺準奏!”
梁乙埋望著絹帛上刺眼的紅圈,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話來。殿內的氣氛愈發凝重,燭火被風卷得搖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惡鬼。
就在這時,龍椅上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李諒祚正坐在那裡,明黃色的龍袍套在他單薄的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一般空蕩蕩。他垂著眼簾,手指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得幾乎透明,連指縫裡都滲出了血珠。這位登基二十餘年的西涼王,從來都是朝堂上的“擺設”,沒臧太後在時聽太後的,太後薨了聽舅舅的,連駁斥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沒臧龐訛斜睨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大王有話要說?是覺得本舅爺處置不當,還是心疼你的‘大啟盟友’?”他刻意加重“盟友”二字,語氣裡的輕蔑像針一樣紮人。
殿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誰都知道,這是沒臧龐訛在故意刁難,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梁乙埋急得連連使眼色,示意李諒祚趕緊低頭認錯,可李諒祚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神卻異常明亮,像瀕臨熄滅的炭火突然迸出的火星。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卻字字清晰:“國舅爺,大啟使團……是來吊唁母後的。”
“哦?”沒臧龐訛往前走了兩步,陰影徹底籠罩住李諒祚,“那大王倒是說說,若是他們藏著刀斧手,想趁機取本舅爺的性命,取你這西涼王的性命,該怎麼辦?”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彎刀上,刀鞘上鑲嵌的紅寶石在燭火下閃著嗜血的光,“當年先皇駕崩,若不是本舅爺提著刀守住宮門,你以為這龍椅輪得到你坐?現在倒是學會心疼外人了?”
李諒祚的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退縮。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那是枚白玉簪,簪身雕著纏枝蓮紋,簪尖卻崩了個缺口,缺口處還凝著暗紅的血跡,正是沒臧太後遇刺時攥在手裡的遺物。
“這是母後的簪子。”他舉起玉簪,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衛凜親眼所見,母後臨死前攥著它,嘴裡反複念著‘與大啟交好,保西涼安寧’!國舅爺不讓使團入城,就是違背母後遺願!就是讓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放肆!”沒臧龐訛怒喝一聲,抬腳踹向旁邊的香案,香爐滾落地麵,檀香灰揚了滿殿,“一個死人的話,也配拿來約束本舅爺?你信不信本舅爺現在就廢了你,另立賢君!”
“國舅爺敢!”李諒祚突然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階前的碎瓷片,“母後是西涼的太後,她的遺願就是國命!你違背遺願,就是不忠!我身為西涼王,若不能為母後守禮,就是不孝!不忠不孝之人,憑什麼執掌西涼朝政?”
這幾句話像驚雷般炸在殿內,朝臣們個個目瞪口呆。誰也沒想到,這個懦弱了二十多年的傀儡君王,竟然敢當眾頂撞沒臧龐訛!
沒臧龐訛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拔出彎刀,刀刃架在了李諒祚的頸間。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李諒祚甚至能聞到刀刃上的血腥氣,可他沒有閉眼,反而死死盯著沒臧龐訛的眼睛:“國舅爺殺了我啊!殺了我這個‘不孝子’,也好讓天下人看看,你是如何弑君奪權,如何違背太後遺願的!到時候,西域諸國不會認你,大啟不會容你,連賀蘭山的部族都會起兵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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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又逼近了半分,血絲順著李諒祚的脖頸緩緩流下,滴在龍袍上,像一朵綻開的紅梅。梁乙埋嚇得癱坐在地上,連喊“國舅爺息怒”,可沒臧龐訛的手卻在微微顫抖——他敢殺太後,敢殺朝臣,卻不敢當眾殺了李諒祚。李諒祚說得沒錯,弑君的罪名太大,一旦背上,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崩塌。
就在這時,禮部尚書嵬名仁突然衝出人群,跪在李諒祚麵前,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大王說得對!太後遺願不可違!臣願以死擔保,大啟使團絕無惡意!若有異動,臣提頭來見!”他話音剛落,十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臣紛紛出列,跪在殿中,齊聲喊道:“臣等願以死擔保!請國舅爺準許使團入城!”
他們都是跟著沒臧太後一起輔佐李諒祚的老臣,在西涼根基深厚,若是真逼死了他們,朝堂必然大亂。沒臧龐訛看著殿內跪成一片的老臣,又看著頸間滴血卻眼神堅定的李諒祚,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輸了——輸給了那個死去的女人,輸給了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傀儡君王。
“好!好得很!”沒臧龐訛猛地收回彎刀,刀刃劃過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響,“本舅爺就準他們入城!但醜話說在前頭,讓黑甲衛全程監視,使團的人若敢踏出驛館半步,若敢跟任何人私會,格殺勿論!”他指著李諒祚,眼神裡滿是怨毒,“還有你,好好當你的大王,彆想著跟本舅爺玩花樣。不然,太後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說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帶著嵬名浪烈等武將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大殿。殿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燭火險些熄滅。
李諒祚僵在原地,直到殿內隻剩下跪伏的老臣,才緩緩癱坐回龍椅上。他看著掌心的白玉簪,簪尖的血跡蹭在掌心,火辣辣地疼。梁乙埋爬過來,掏出帕子想為他擦拭頸間的傷口,卻被他攔住了。
“梁大人,”李諒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告訴衛凜,讓他盯緊黑甲衛,等大啟使團一到,就按計劃行事。”他攥緊玉簪,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擺布,不會再讓母後白白死去。”
殿外傳來黑甲衛巡邏的腳步聲,沉重而冰冷。李諒祚望著殿頂的盤龍藻井,在心裡默念:“母後,等著我,我一定會為你報仇,一定會守住你想守護的西涼。”燭火搖曳中,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第一次顯得那般挺拔,那般不可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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