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雯母親帶來一大堆年貨,還有給林秀娟的羊毛衫。林秀娟照例推辭:“這麼貴的東西,我不能要!”
周曉雯母親笑:“親家母客氣什麼,曉雯在這邊,多虧你照顧。”
“我照顧什麼,我老了,不拖累他們就不錯了。”林秀娟嘴上這麼說,手卻摸著羊毛衫的料子。
年夜飯上,兩家人圍坐一桌。林秀娟做了十二個菜,每個都是李建軍和周曉雯愛吃的。周曉雯母親誇菜做得好,林秀娟說:“好什麼好,隨便做的,比不上你們城裡人講究。”
但周曉雯看見,婆婆說這話時,腰板挺得筆直。
飯後,周曉雯母親拿出一個紅包給林秀娟:“親家母,一點心意。”
林秀娟像被燙了手似的推開:“不要不要!我有錢!”
“過年圖個吉利嘛。”周曉雯母親硬塞。
林秀娟推辭不過,收下了,但轉頭就包了個更大的紅包給周曉雯母親:“我們農村人沒彆的,就講究個禮尚往來。”
周曉雯看著兩個老人你來我往,突然想笑。她看見婆婆在“硬氣”地維持自己的尊嚴,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我不欠你們的,我和你們是對等的。
夜深了,客人散去。周曉雯在廚房洗碗,林秀娟走進來,遞給她一個蘋果:“今天累了吧?”
周曉雯接過:“不累,媽您才累,做那麼多菜。”
林秀娟擺擺手:“幾個菜而已。”她站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媽帶來的那個羊毛衫...料子確實不錯。”
周曉雯心裡一動:“那您明天穿上試試?今年春晚好看,咱們一起看。”
“再說吧。”林秀娟轉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個...你媽什麼時候走?”
“初五。”
“哦。”林秀娟頓了頓,“那讓她多住幾天,咱們這兒雖然比不上城裡,但空氣好。”
周曉雯笑了:“好,我跟她說。”
林秀娟點點頭,出去了。周曉雯繼續洗碗,水聲嘩嘩中,她想起李建軍的話:“媽這輩子,學不會直接表達。你得學會聽她沒說出來的話。”
那件羊毛衫,第二天就出現在了林秀娟身上。她穿著它去村裡串門,有人誇好看,她說:“我兒媳她媽買的,非讓我穿。城裡人就是瞎講究。”
但一整天,她都沒換下來。
春節過後,周曉雯懷孕了。消息公布那天,林秀娟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說:“現在養孩子可費錢了,你們想清楚了嗎?”
李建軍笑:“媽,您要當奶奶了,不高興嗎?”
“高興什麼,又多張嘴吃飯。”林秀娟轉身進了廚房。
但那天晚飯,桌上多了道清蒸魚。李建軍和周曉雯對視一笑——這是婆婆最高興時的表現。
孕期裡,林秀娟的變化肉眼可見。她不再念叨手機不好用,反而學會了用手機查孕期注意事項。她不再說電飯煲費電,而是每天變著花樣給周曉雯煲湯。她甚至破天荒地去縣城買了毛線,說要給未來的孫子織毛衣。
周曉雯孕吐嚴重時,林秀娟一邊給她拍背一邊說:“我懷建軍時,吐到五個月。女人啊,就是受罪的命。”
這是抱怨,但手是溫柔的。
孩子出生那天,是個女孩。周曉雯有些忐忑,怕婆婆重男輕女。林秀娟抱著孫女,看了又看,最後說:“女孩好,女孩貼心。建軍小時候皮得不行,還是女孩好。”
雖然又捎帶貶低了兒子,但周曉雯鬆了口氣。
月子裡,林秀娟搬進了主臥旁邊的房間,方便照顧。她每天起早貪黑,帶孩子、做飯、洗尿布,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嘴裡從不饒人:
“這孩子隨她爸,能鬨!”
“現在的小孩就是嬌氣,我們那會兒哪有什麼尿不濕?”
“你這奶水不夠,得喝湯!”
周曉雯有時被說得委屈,但看看婆婆黑眼圈,又氣不起來。她發現,婆婆的“硬氣”裡,其實藏著深深的付出和不求回報的愛——或者說,是不敢求回報的愛。因為她怕一旦承認自己付出了、愛了,就會暴露自己的需要,就會變得“不硬氣”。
孩子百天時,周曉雯給婆婆買了件新外套。林秀娟照例推辭:“買什麼買,我有衣服穿!”
周曉雯這次沒像以前那樣直接給,而是說:“媽,這不是給您買的。是給您這個奶奶買的。您天天帶孩子,穿得體麵點,孩子也有麵子不是?”
林秀娟愣住了。這個理由,她沒法反駁——不是為了她,是為了孩子。
她接過外套,摸了摸料子,破天荒地說:“料子...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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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雯笑了:“那您試試?”
林秀娟試了,很合身。她在鏡子前轉了轉,周曉雯適時說:“真好看,媽您穿這個顯年輕。”
林秀娟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但整個下午都穿著那件外套。
晚上,李建軍悄悄對妻子說:“你今天這招高啊。”
周曉雯輕聲說:“我發現了,媽不是不能接受好意,是不能接受‘施舍’。你得把給她東西的理由,包裝成‘為了彆人’或者‘不得已’,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孩子一天天長大,叫了第一聲“奶奶”。林秀娟抱著孩子,眼睛紅了,嘴裡卻說:“叫這麼早乾什麼,又不好聽。”
但轉身就抱著孩子滿村轉悠,逢人就讓孩子叫“奶奶”。
周曉雯看著婆婆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兩個老人,表達愛的方式如此不同:一個用甜言蜜語包裹愛,一個用冷言冷語掩蓋愛。但剝開外殼,內核都是柔軟的。
孩子兩歲那年,林秀娟病了,需要住院。做手術前,她拉著周曉雯的手,第一次露出了脆弱:“要是我下不來手術台...”
“媽,您彆瞎說。”周曉雯握緊她的手。
“我是說真的。”林秀娟看著她,“曉雯,這些年...委屈你了。我這張嘴,不饒人。”
周曉雯眼淚掉下來:“媽,我不委屈。”
“我知道我脾氣怪。”林秀娟聲音很低,“我就是...就是不會好好說話。建軍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孩子,要是嘴不硬點,心不硬點,早就被人欺負死了。這一硬,就硬了一輩子,改不了了。”
“不用改。”周曉雯擦擦眼淚,“媽,您這樣就很好。”
手術很成功。出院那天,周曉雯和李建軍去接。林秀娟坐在病床上,看著兒子兒媳忙前忙後收拾東西,突然說:“這次住院,花了不少錢吧?”
李建軍說:“媽,錢的事您彆操心。”
“怎麼能不操心?”林秀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存折,“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你們拿去。”
周曉雯和李建軍都愣住了。那個存折,他們都知道,是婆婆的“棺材本”,誰都不能動。
“媽,這我們不能要。”李建軍推回去。
“讓你拿你就拿!”林秀娟硬塞,“我住院你們花的錢,我得還。我林秀娟這輩子,不欠人情。”
又是這套。但這次,周曉雯接過存折,翻開看了看,又塞回婆婆手裡:“媽,這錢我們不能要。但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這錢是您給孫女攢的嫁妝。您現在給了我們,以後孫女結婚,我們拿什麼給她?”
林秀娟愣住了。這個理由,再次讓她無法反駁。
她收回存折,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先放我這。等孫女大了,直接給她。”
回家的車上,林秀娟看著窗外,突然說:“曉雯,你比我會做人。”
周曉雯心裡一酸:“媽,您彆這麼說。”
“我說真的。”林秀娟轉過頭看她,“我這輩子,嘴硬了一輩子,氣了一輩子人。到老了才發現,有些話,得軟著說。可我學不會了。”
“您不用學。”周曉雯握住婆婆的手,“我們都懂。”
是啊,都懂了。懂了她堅硬外殼下的柔軟,懂了她刻薄言語下的關心,懂了她拒絕背後的渴望,懂了她“硬氣”背後的脆弱。
車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婆婆臉上,那些皺紋在光裡變得柔和。周曉雯突然覺得,婆婆的“硬氣”,其實是一種生存智慧,是一種保護色。隻是這顏色塗得太久,太厚,以至於她自己都忘了原本的底色。
但沒關係,現在有人懂了。懂得的人,會穿過那些堅硬的言語,觸碰到下麵那顆同樣渴望愛與溫暖的心。
而這份懂得,或許就是化解一切“硬氣”的最好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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