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狗?看門狗?”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刀子刮在牛皮上:“朝合圖,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我們草原上什麼時候有過真正的‘人’?嗯?”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酒氣混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激憤:“在岔蘇台手下,我們是什麼?是牲口!是炮灰!是春天可以隨意驅趕去消耗敵人箭矢的活靶子!我休屠部最好的兒郎,死在為岔蘇台搶奪草場的路上,屍體被野狼啃得隻剩骨頭,他們的大帳裡可曾有過半句撫恤?他們的女人、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可曾分到過一口本該屬於戰死者的肥羊?”
朝合圖張了張嘴,休屠渤尼猛地一揮手,打斷他:“彆跟我扯什麼榮耀!死人的榮耀,暖不了活人的身子,也填不飽娃娃的肚子!你所謂的驕傲,就是讓族人一代又一代,像野草一樣生,像螻蟻一樣死,永遠活在‘明天可能就被滅族’的恐懼裡!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這就是你嘴裡不肯低頭的尊嚴?”
他站起身,走到朝合圖麵前,蹲下,眼睛死死盯著對方:“你說代價?我來告訴你,岔蘇台給的代價是什麼!是每年冬天,部落邊緣總會悄無聲息地少幾個帳篷——凍死的,餓死的。是女人們生十個孩子,能活下來的不到一半,活下來的裡頭,又有幾個能平安長到能騎馬彎弓的年紀?我阿媽生了八個,就活了我一個!我第一個女人生的兩個孩子,都沒熬過第一個冬天!這就是草原‘自由’的代價,是用我們親人的骨頭堆出來的!”
休屠渤尼的聲音顫抖起來,不是悲傷,而是積壓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憤怒:“大明給的‘當狗’的代價又是什麼?是我休屠部的孩子,從生下來就能登記入冊,有穩婆照料,有醫官看診!是去年冬天,我那剛出生的小孫子隻是咳嗽了幾聲,就有人送來禦寒的棉布和草藥!三成活下來的娃娃……你以為那隻是數字嗎?那是我親眼看著,一個個紅撲撲的小臉,在溫暖的帳篷裡啼哭!那是他們的母親,不用再像我的母親、我的女人那樣,眼睜睜看著懷裡的孩子身子變冷,自己卻除了哭什麼都做不了!”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每一個字都砸在朝合圖臉上:“朝合圖,你的‘內心’,你高貴的‘想法’,不過是建立在無數族人屍骨上的空中樓閣!你維護的不是草原人的脊梁,你維護的隻是你自己那點可憐又可笑的、不肯麵對現實的自欺欺人!你寧願所有人為你虛無縹緲的驕傲陪葬,也不肯低下頭,看看腳下這片土地上,那些隻想活下去、隻想讓娃娃活下去的普通人!”
“少將軍綁著你,餓著你,不是羞辱你。”休屠渤尼最後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疲憊和徹底的蔑視:“他是在打醒你。把你那套用彆人的血淚粉飾出來的英雄夢打醒。你睜開眼看看,現在草原上,是跟著岔蘇台天天擔驚受怕、朝不保夕的部落多,還是羨慕我休屠部能安穩過冬、娃娃成活的部落多?你口中的‘狗’,活得比絕大多數‘自由的狼’,更像個人!”
他轉身,走回床邊,重重躺下,背對著朝合圖,最後丟下一句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你繼續做你的英雄夢吧。我的族人,要活著,要好好活著,要一代比一代活得更好。這就是我選的路。至於你……呸。”
營帳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油燈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朝合圖被綁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異常蒼白。那身傲骨,仿佛在休屠渤尼一句句血淋淋的現實麵前,正在發出細微的、碎裂的聲響。
帳篷外,沒來得及離開的卓力格圖嘴角掛起來一抹微笑,他現在身上的傷其實好的七七八八了,隻不過走路還有些費勁,畢竟大腿上的傷那是實打實的。
“不回去?”巴圖攙扶著卓力格圖。
“你不覺得休屠將軍說的那些話少了些什麼嗎?”卓力格圖說道:“就朝合圖這樣的人,不把他的尊嚴徹底打碎,他這輩子都想不明白。”
“扶我進去。”卓力格圖對身邊的巴圖說道:“我在給他來點狠的。”
巴圖扶著卓力格圖進了軍帳,休屠渤尼其實沒睡著,進來人他也是知道的,隻不過他懶得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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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合圖,睡不著了?”卓力格圖坐在了朝合圖的床邊:“是不是被我們將軍的話紮心了?”
“他剛睡著,你又來了。”朝合圖說道:“你也是來羞辱我的?”
“羞辱?”卓力格圖笑了:“說幾句實話就是羞辱了?那你對羞辱的理解也太有意思了。”
“卓力格圖,你現在是不是特彆驕傲?”朝合圖看著卓力格圖:“給大明當狗感覺特彆好吧!”
“狗?”卓力格圖笑了:“我沒覺得自己是給大明當狗,我們覺得自己現在是人,是個活生生的人,我們的命也是命,我們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們的家人活的更好了,我們的生活也更好了,一切的一切都在變的更好。”
“你知道嗎?我大兒子要去武院讀書了。”卓力格圖繼續說道:“武院,那可是給大明培養將軍的地方,我兒子也能去了,我休屠部的孩子都能去那讀書,你說這是狗能有的待遇嗎?你覺得當狗能得到這些嗎?”
“你剛才說,‘讀書’?”朝合圖的聲音有些乾澀,剛才休屠渤尼血淋淋的生存現實已經撕開了一道口子,而“讀書”這兩個字,更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認知裡某個更隱秘、更頑固的鎖孔。“草原上的規矩……百姓怎能讀書?那是……那是會亂套的。”
在草原人的眼裡,百姓是不能讀書的,一旦讓百姓知道的太多了,那他們的想法也就多了,想法多了事也就多了,所謂的愚民之策也不過如此了。
“規矩?誰的規矩?”卓力格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針尖般的銳利:“是岔蘇台那些大貴族、大酋長的規矩吧?他們怕什麼?怕這些‘下等人’懂了道理,識了文字,明白了山川地理、兵法謀略,就不再甘心隻做他們眼裡聽話的牲口和消耗品,對嗎?”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眼神有些悠遠:“我以前也覺得,能騎馬、會射箭、敢拚命,就是草原勇士的全部了。字認識幾個?夠記個戰利品數目就行。道理懂多少?聽頭人的話就是最大的道理。可結果呢?我們被人像棋子一樣擺布,今天跟這個部族結盟,明天又去打那個部落,死了多少人?流的血澆肥了哪片草場?到頭來,除了岔蘇台帳幕裡的金銀堆積得更高,我們普通牧人得到了什麼?我們的孩子,還是重複我們的老路,生下來就注定了是下一個被消耗的勇士,或者……凍餓而死的無名屍骨。”
“大明不一樣。”卓力格圖的語氣堅定起來,“少將軍說過,讀書不是為了讓百姓‘想法多、事多’,而是為了讓每個人‘明理、開智、知榮辱、懂進退’。我們草原的孩子進了學堂,學的是忠君愛國,是保境安民,是農耕技藝,是律法章程,是讓他們知道除了搶掠和依附強者,這世上還有彆的活法,還能用雙手和腦子,堂堂正正地為自己、為家人、為這片土地掙一個安穩富足的將來!”
他直視著朝合圖逐漸動搖的眼睛:“武院,那是更遠的一步。那不是隻教殺人技的地方。少將軍說過,武院出來的人,要懂排兵布陣,要知曉山川險要,要明白糧草輜重,甚至要學如何安撫百姓、治理地方!那是培養能將一方土地、一方百姓安危扛在肩上的人!陛下和太子,願意讓我們的孩子也有機會成為那樣的人,你告訴我,這是把咱們當‘看門狗’?”
朝合圖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卓力格圖描繪的那個未來——孩子們不再僅僅依靠刀弓,而是可以用筆和知識去爭取前途——這種可能性,是他從未敢想,甚至本能抗拒去想的。因為這動搖了他所熟悉的那套以武力、忠誠和血脈為尊的草原秩序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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