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裡的數據文件被打開,清晰的表格、複雜的網絡關係圖、長時間跨度的用戶活動日誌.....呈現在屏幕上。
鄒傑隻看了幾眼,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這些數據的維度、精細度和時間跨度,遠非他通過公開渠道抓取和有限訪談所能比擬。一些他之前隻能推測或模糊感知的模式,在這些數據下露出了清晰的脈絡。
“這個,”李樂又點開一個文件,“這是我們設計的一套測量線上社群認同感和歸屬感的量表,結合了社會認同理論和組織行為學的一些概念,進行過兩輪預測試和信效度檢驗,克倫巴赫α係數和結構效度都還過得去。”
“比你直接套用線下社區認同量表,應該更貼切一些。”
鄒傑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指著一段關於用戶行為序列分析的描述急切地問,“這個....這個序列模式挖掘,你們是用什麼算法實現的?怎麼處理稀疏數據問題的?”
李樂笑了笑,“用了改進的prefipan算法,針對用戶行為序列的稀疏性做了優化。具體細節有點技術性,不過原理不難理解,回頭可以發你篇相關的方法論文獻。”
“這裡呢?”鄒傑指著其中一個關於“關鍵節點用戶影響力衰減”的數據序列,“這個周期性波動,你們是怎麼捕捉到的?這和我觀察到的某個現象很像,但我一直無法確定是偶發還是規律.....”
“加了動態權重算法,結合了他們的發帖頻率、回複質量、被引用次數,還有,嗯,一些非公開的互動指標,綜合計算的影響力值。這個波動和平台幾次大的規則調整時間點高度重合,說明不是偶發。”
鄒傑像是沙漠中瀕渴的人看到了水源,連珠炮似的又問了幾個關於數據獲取、清洗、模型構建的問題。李樂答了,之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鄒老師,你覺得,我這套數據,跟你那份.....嗯,經過你深度加工的數據相比,怎麼樣?”
“這.....”鄒傑頹然低下頭,答案不言自明。
一直旁聽的周帆,此刻心中已是翻雲覆雨一般,沒想到對方先是輕描淡寫點破鄒傑的“借鑒”,接著又犀利指出研究漏洞,最後竟然毫不吝嗇地分享起如此珍貴的數據和方法。
看著李樂那副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討論晚上吃啥的表情,隻覺得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人,心思深得像海。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
鄒傑掙紮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問題,“李,李樂博士,這些數據,你們到底是從哪裡弄到的?這種後台日誌,平台怎麼可能隨便給外人?”
“這些?你知道我們從02年,甚至更早,就已經開始和這些網站、論壇有合作了麼?”李樂的語調裡,帶著一種優越感,“你知道球球、八大胡同、天涯海角、碧聊.....這些地方,我們能通過合作項目,拿到部分後台的、脫敏後的數據麼?”
“你知道我們和泡你馬是能坐下來一起喝茶、聊產品的朋友麼?”
“怎麼可能.....”周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覺得不可能?”李樂看著這倆,笑道,“是啊,坐在書房裡,等著數據掉下來,或者靠著一點公開的皮毛和想當然的推測,就想構建理論大廈?不去主動接觸、不去談、不去展示你研究的價值和對他們的潛在意義,那就永遠不可能。關係是跑出來的,合作是談出來的,數據.....自然也是爭取來的。”
“鄒老師,時代變了,學術研究,到了一定層麵,早就不是閉門造車了。資源、人脈、視野,有時候比單純的學術靈感更重要。當然,前提是,你本身得有足夠硬的貨色,讓彆人覺得跟你合作有價值。”
李樂的幾句話,讓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高水平的學術競爭,其背後遠不止是論文和理論,還牽扯著更為現實和強大的資源網絡。而李樂,顯然早已深諳此道,並且站在了一個另一個起跑線上。
鄒傑怔怔地看著李樂,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卻在學術視野和研究手段上遠遠走在前麵的同齡人,突然有一種....被強行打開新世界大門的茫然與震動,交織在一起,讓他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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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意思?”
李樂沒回,隻是伸手,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手指頭在觸摸板上滑動,重新打開了鄒傑的研究材料。
鄒傑和周帆一同皺眉,不明白這去而複返、重翻舊賬的舉動意欲何為。
李樂的目光在屏幕上來回,這次,他沒有再指出那些刺目的疏漏與缺陷,反而在一些被鄒傑自己都幾乎忽略、或是認為無足輕重的部分停留下來。
“這裡,”李樂點開一頁充斥著原始訪談記錄編碼的附錄,那裡雜亂地記錄著一些用戶對於早期網絡社群“版規”形成過程的樸素描述。
“你對這幾個早期核心用戶關於灌水界定標準的訪談記錄,雖然編碼粗糙了點,但原始材料本身很有意思。”
“他們提到的那種基於版麵整潔度和討論氛圍的、近乎直覺式的管理標準,其實捕捉到了網絡規範從無到有、從約定俗成到明文規定的那種模糊的、動態的起源狀態。”
“這種微觀層麵的過程性數據,我就沒有做到。”
“還有這個,你嘗試用最基礎的共現分析,來追蹤某個社群內部話題的擴散路徑和關鍵傳播節點,方法雖然原始,圖表做得也糙了點,但想法是對的。”
鄒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眼神裡透出困惑。那是他為了填充實證部分倉促做的訪談,自己都沒太當回事,隻覺得材料瑣碎,缺乏“理論高度”。
李樂又翻到另一頁,是鄒傑試圖構建但最終顯得孱弱的“虛擬社群權力結構模型示意圖”的早期版本,比最終版更簡陋,線條歪歪扭扭。
“這個最初的想法,”李樂指著草稿角落幾個用紅色標注、後來被刪改掉的概念節點,“你試圖把信息獲取的不對稱性和社群資本的早期積累關聯起來,雖然最終模型裡表達得不清不楚,邏輯鏈也斷了,但方向上....有點意思。”
“至少試圖觸碰了權力來源的一個關鍵機製,比後來那個追求好看但空泛的成熟版模型,更接近真實問題.....”
周帆在一旁看著,李樂像是一個考古學家在審視一件殘破卻帶有特定時代痕跡的陶片,指出其可能蘊含的、被埋沒的信息價值。
腦子有點轉不過彎,這位先是毫不留情地撕開瘡疤,接著又慷慨分享數據,現在居然開始肯定鄒老師工作中這些零碎的、連他們自己都沒信心的地方?這唱的是哪一出?
鄒傑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心中的困惑與警惕達到了頂點,也盯著李樂,試圖從那張笑眯眯的麵皮之下,挖出隱藏的意圖,是更高明的嘲諷?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屬於勝利者的癖好?
一時間,感覺自己像個被拆解後又被人隨意撥弄零件的機器,殘存的價值被對方隨意點評,比單純的被否定更讓人難受。
“你,你到底想乾什麼?現在說這些邊角料有價值?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用這種方式,進一步證明我的失敗有多麼徹底?”
李樂終於從屏幕上抬起頭,看向鄒傑,貓兒一樣的嘴角彎了上去,沒有直接回答鄒傑的質問,而是反問了一個聽起來有些空泛,卻又無比核心的問題,“鄒老師,你覺得,學術是什麼?”
問題來得突兀,甚至有些,幼稚?
但又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讓鄒傑猛地一怔。
學術是什麼?他有多久沒有靜下心來思考這個看似基礎、卻決定了所有路徑方向的問題了?
腦海裡瞬間閃過許多答案,是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一篇篇論文?是職稱評定表格上逐年增加的成果數量?是國際會議上被同行引用的次數?是武田老師期許的目光、是超越某個具體對手的執念?是揚名立萬,在某個分支領域刻下自己名字的野心?
這些念頭紛至遝來,卻都帶著一種功利性的焦灼氣息,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蒙蔽了什麼東西。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曾經支撐他奮鬥的目標,在此刻慘淡的現實映照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點可笑。
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隻是臉上露出了更深的茫然,還有一種被觸及根本的無所適從。
李樂看著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笑了笑,“為了發文章?為了評職稱?為了在圈子裡揚名立萬?這些當然重要,是人總要吃飯,要生活,要......位置?“
“這些當然重要,是人總要吃飯,要立足。學術圈也是場子,有它的遊戲規則。”
“但歸根結底,鄒老師,”李樂的目光似看向更遠的地方,“學術,是為了理解這個世界,解釋那些真正困擾我們的問題。哪怕隻能解釋清楚一個小小的角落,也是好的。”
“有時候,路走偏了,不是因為笨,也不是不夠努力,而是因為盯著天上的星星太久,忘了看腳下的路。”
伸手指了指電腦屏幕,“學術研究,說到底,不是一個人的圈地運動,占山為王。它需要的是更多的人,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法,去逼近同一個複雜問題的不同側麵。你的數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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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差,至少方向抓得對,看到了真問題的一些影子。方法上雖然有些粗糙,走了些捷徑,但大的方向是對的,尤其是你最初試圖抓住的那些微觀機製和過程,這點,我不如你。”
李樂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u盤裡的東西拷到電腦裡,“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還想在這個方向上繼續做下去,換個思路,彆老想著去整合誰、超越誰,也彆總盯著彆人碗裡的肉,就老老實實,把你看到的這些有意思的小現象挖深、挖透,把它們背後的機製弄清楚。”
“用紮實的經驗研究,而不是空對的理論嫁接,或許,反而能做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聽到這兒,一種更複雜的、帶著一絲苦澀清明的東西,開始在鄒傑心裡慢慢滋生。看著李樂,第一次發現,這個強大的對手,似乎,並不僅僅是想把他踩死。
李樂說完,便站起身,扥了扥袖子,仿佛剛才那段近乎“布道”的話隻是隨口閒聊。
“u盤裡的數據,你自己看。裡麵有聯係方式,如果……你對裡麵提到的某些方法或者數據清洗流程有疑問,可以發郵件問我。當然,我不一定能及時回。”
說完,徑直向門口走去。周帆下意識地讓開道路,李樂笑著點點頭,
走到門口,李樂的手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隻是留下最後一句話,清晰地傳入鄒傑耳中,“當然,怎麼選,在你。”
“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帶上。房間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鄒傑粗重的呼吸聲,和周帆不知所措的目光。
鄒傑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還能看到李樂離開時那個高大的背影。
電腦屏幕上,依然停留在他那份充滿瑕疵卻又被指出些許微光的文檔頁麵,還有那個多出來的,名字是“李樂”的文件夾,像一個沉默的邀請,又像一個沉重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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