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的花轎漸行漸遠,劉綽站在縣主府門前,目送著迎親隊伍消失在街角。她的嘴角還掛著欣慰的笑容,卻在這時,一個討人厭的聲音傳來——
“明慧縣主,好一招金蟬脫殼!”
劉綽轉身,就看到張七娘一襲素色衣裙,站在台階下,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芒。她的身後跟著兩名張府的家仆,氣勢洶洶。
“張娘子今日也來賀喜?”劉綽微微一笑,語氣平靜,仿佛並未察覺對方的敵意。
張七娘冷笑一聲,緩步上前,壓低聲音道:“縣主何必裝糊塗?李實的死,彆人不知道真相,我卻清楚得很。”
劉綽眸光微閃,依舊從容:“李長史遇害,朝廷已有定論,張娘子若有什麼線索,不妨去大理寺稟報。”
“線索?”張七娘嗤笑一聲,“李實的屍體雖已殘缺不全,但舒王世子卻聽到了兩聲異響。那到底是什麼,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不信有什麼狐狸精怪,那日出現在斷魂峽的就是你!”
劉綽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張娘子這是何意?”
張七娘逼近一步,眼中滿是威脅:“劉綽,若我將此事告到禦前,你猜聖人會如何處置?隻要你將蔡邦喜饒那份口供交出來,再助我與李攀和離,我便將此事爛在肚子裡!”
李實的屍體已毀,關中那幾個挨了槍子的人早就爛了,又如何能比對傷口?
劉綽展顏輕笑:“張娘子,這是在威脅我?”
張七娘微微抬起下巴,眼中帶著幾分得意:“縣主若覺得是威脅,那便是吧。我隻要口供和自由,而你——想必也不願讓聖人對你起疑吧?”
劉綽目光漸冷,緩緩道:“知道威脅我的後果麼?”
張七娘不甘示弱:“縣主可知刺殺朝廷命官的後果?”
劉綽輕輕搖頭,語氣淡然:“你想去便去,至於要怎麼跟李攀和離,那是你們夫妻之間的私事,我無權插手,更不會插手。”
張七娘想不到劉綽根本一點都不害怕,咬牙道:“劉綽,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若我將此事公之於眾,你以為你還能全身而退?”
劉綽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街角,那裡正有幾名金吾衛巡邏經過。
“張娘子,你若真有證據,不妨現在就去聖人麵前告發我。看看聖人是信我還是信你,是先殺你還是先殺我!不過——”她頓了頓,眼神陡然淩厲,“你可要想清楚,誣告縣主是什麼罪名?你與吐蕃人的那些勾當,蔡邦喜饒的口供裡可是寫得清清楚楚。”
張七娘聞言,臉色瞬間煞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她強撐著冷笑:“你少嚇唬我!那份口供若真那麼重要,你早就交給聖人讓她處置我了,何須等到今日?”
劉綽淡淡道:“張將軍戍守邊關,勞苦功高,我這才對你網開一麵。可你若不知收斂,繼續興風作浪,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張七娘被她的氣勢所懾,一時語塞。
“好,既如此,我便將這事告訴李璋,他一定會答應幫我和離的。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劉綽做了個請便的姿勢。
“你要是想死,我不攔著!”
“你什麼意思?”
劉綽歎氣一聲,“看在你阿耶的麵子上,最後提示你一次。要留你在長安是聖人的意思,他根本不在乎你是在李攀家還是王攀家。但此刻的嗣道王府空有王爵,已經無人在朝中任職。張將軍這一座大靠山,你覺得李璋會答應放你離開?你若執意要和離歸家,讓他們一無所獲,他們寧可留下你的牌位,也要保留與張家的姻親關係,聽明白了?”
張七娘聽了劉綽這番話,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她本以為能拿李實之事威脅劉綽,卻沒想到被反將一軍。
“你……你胡說!他們敢!”她嘴上雖強硬,聲音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驚恐。
“信不信由你,我已仁至義儘。若你再拿這些莫須有的事來煩我,就休怪我翻臉無情。”
張七娘咬著嘴唇,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怒,但又不敢再輕易挑釁劉綽。她狠狠瞪了劉綽一眼,帶著家仆匆匆離去。
劉綽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縣主,要不要派人跟著她?“
“不必了,良言難勸要死的鬼!如今正是與吐蕃和談的關鍵時期,鳳翔軍需要張將軍坐鎮。我隻是擔心,她在長安胡鬨出了事,老將軍的身體會承受不了。這些話,想必張將軍和張夫人都已經跟她說過了。做父母的,也一定在給她想辦法。希望她不要犯傻!”
劉綽心中明白,如果讓皇帝知道她手上有更厲害的火器,那皇帝隻會想方設法讓她把東西交出去,才不舍得對她動手。
何況,劉家一大家子都在長安城待著,還是太子黨,聖人心裡其實安穩得很。
她甚至懷疑,這麼多年皇帝對李實的縱容都是故意的。
縱容一個舒王黨主力成為人人喊打的奸臣,隻會讓舒王不得民心,正可以平衡他相較於太子在身體上所占的優勢。
包括這次讓裴瑾和張七娘都嫁給李攀,也不是表麵上看起來處理權貴醜事那麼簡單。
李攀並不是世子,娶兩個貴女實在擔不起。表麵上看起來,好像舒王一黨多了晉陽公主和張敬則的助力。但裴瑾和張七娘是不可能和平相處的,李攀根本管不住兩個人,隻會家宅不寧。
到時候,晉陽公主和張敬則都會對李實不滿意。對舒王又會有什麼好臉色?
真到了拔劍相向的那一天,聖人隻要一道賜張七娘和裴瑾自由的聖旨就能分化他們,讓張敬則調轉槍頭!
也正因為,把兩個家世強大的新婦嫁到嗣道王府的同時,又開始調查關中饑荒案,才讓很多朝臣以為皇帝會再次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更讓舒王一黨沒有瘋狂抵抗和反撲!
劉綽越想越覺得可怕,皇帝這工作真不是人乾的啊!
可以拿幾十萬百姓的命,讓舒王一黨失去民心,來平衡朝局。
張七娘在外頭好一番采買發泄,回到嗣道王府時,天色已暗。
府中燈火稀疏,廊下伺候的婢女沒精打采的,冷風卷著落花掃過石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嘲弄她的處境。
她推開寢房的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因為是正妻,李夫人不由分說把人抬到了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