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城外,朔風如刀。
郭昕立馬軍前,身後是六千安西軍。
雖有白發老者,卻無傷殘士兵。
再加上雇傭番兵和朝廷補充過來的青壯兵員,這是四十二年來,他打過最富裕的仗了。
“兒郎們!”郭昕的聲音被風撕扯著,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傷殘的兄弟已經坐船回家。咱們這些還能拿刀的——回家之路,不在海上,在馬上!在刀上!”
他拔出佩劍,劍身映著日頭,也映照著他的白發:“四十年前,吐蕃趁我大唐內亂,破我安西,我等無能,致使國土淪喪。——”
手中劍尖猛然指向東方:“現在,該讓他們看看,唐人還沒死絕!安西軍還在!”
“吼——!”六千人的咆哮震動戈壁。
東線,高固親率隴右、朔方精銳八萬,自鳳翔府誓師西進,旌旗蔽日。
這位六十五歲的老將披甲執槊,馳騁陣前,白須在朔風中飛揚,眼中燃燒著積蓄了二十年的戰意。
西北,沙陀騎兵在朱邪執宜帶領下,沿河西走廊北緣悄然西進。
他們如沙漠中的幽靈,晝伏夜出,馬蹄裹布,隻帶十日份的奇特乾糧——那是劉綽主持研製的“光複餅”。
紫宸殿偏殿,一幅巨大的西北輿圖前,李純凝神細看。劉綽立於一側,手中托著個油紙包。
“陛下,此物便是‘光複餅’。”她展開油紙,露出幾塊深褐色、巴掌大小的硬塊,“以炒熟磨細的粟米、麥粉為主料,摻入胡麻、鹽、糖飴,再以煉化的牛羊脂黏合成型。一塊可抵一餐,無需生火,冷水亦可泡軟食用,若佐以肉鬆、菜乾更佳。”
李純拈起一塊,入手沉實,聞之有穀物焦香。“無需生火?”
“正是。”劉綽點頭,“大軍深入敵境,生火炊煙易暴露行蹤。此餅耐儲存,攜帶方便,每人負重可減三成,日行裡程卻能增兩成。沙陀騎兵攜此糧,已深入河西千裡,至今未被吐蕃哨探發覺。”
李純眼中精光一閃:“此物可能量產?”
“市舶司與將作監已建起三條作坊,月產三十萬餅。”劉綽從容應答,“另有一種‘疾行糕’,加了搗碎的肉脯、果乾,能量更高,專供先鋒斥候。”
“好!好一個‘光複餅’!”李純撫掌,“傳旨,加緊製作,先供東線大軍!”
“陛下聖明。”劉綽頓了頓,“臣還有一請——請準許工坊招募陣亡將士遺孀、傷殘老兵參與製作。一則他們可信可靠,二則也算給條活路。”
李純深深看她一眼:“準。”
“謝陛下。”
七日後,一封封戰敗的急報傳入吐蕃王都。
“查!是哪裡來的唐軍?有多少人?為什麼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
“安西軍?怎麼可能?赤鬆珠的蘇毗軍是乾什麼吃的?一幫老弱病殘都對付不了?龜茲城裡不過幾百人而已!”
“衝殺過來的安西軍足有四千人之眾?他們哪來的兵?哪來的糧?”
“稟讚普,還有沙陀部朱邪執宜,他們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三日焚毀咱們的糧道七處。“
“報,緊急軍情,蘇毗部倒戈了!正跟唐軍一起東進!”
吐蕃讚普大怒,“去,把赤鬆珠的母妃抓起來,掛在城頭,我倒要看看,他還管不管自己母親的死活!”
然而赤鬆珠母親所居寢殿裡早已人去樓空,負責監視她的宮人全部被殺,侍衛們隻好無功而返。
沙洲,守捉郎秘用的地下甬道裡,馮春桃親自帶隊護衛著平安逃離王宮的蘇毗女王梅朵噶。
“女王放心,此時趕路與蘇毗大軍彙合反倒不安全。咱們隻要在這地下城裡再躲上半個月,赤鬆珠王子與唐軍必能趕來。”
梅朵噶很是穩得住,“隻要平安離開了王都就已經成功了大半,說起來還是多虧了那對賢伉儷,不愧是明慧郡主的手下,功夫實在是高。”
外頭值守的玉麵閻羅和血扇郎君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已經是第二十四遍了吧?
每天都要誇至少一遍。
玉麵閻羅忍不住小聲嘀咕,“郎君,你說她誇了這麼多次了,會不會等回到長安見到郡主,反倒不誇了?”
血扇郎君:“不會吧?”
河西走廊,星星峽。
朱邪執宜勒馬山脊,俯視峽穀中蜿蜒的吐蕃輜重隊。
沙陀騎兵已在此潛伏兩日,人馬嚼著光複餅就涼水,無一絲煙火氣。
“首領,探明了,是送往瓜州大營的冬衣糧草。”副將低聲稟報。
朱邪執宜眼中寒光一閃:“殺。”
沒有號角,沒有呐喊。
三千沙陀騎兵如黑色潮水湧下山坡,馬蹄踏地聲被峽穀風聲掩蓋。
吐蕃押運兵尚未反應過來,箭雨已至。
戰鬥結束得極快。
沙陀人嫻熟地補刀、收集箭矢、將能帶走的糧草馱上馬背,不能帶走的連同吐蕃屍體一並推入深澗。
“按郡主所授,痕跡清理乾淨。”朱邪執宜冷聲吩咐。
沙陀戰士迅速用樹枝掃平足跡,撒上隨身攜帶的碎石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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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峽穀恢複寂靜,隻有風中淡淡的血腥氣。
“下一處,玉門關西三十裡的烽燧。”朱邪執宜展開一張簡陋地圖——那是劉綽的商隊多年來暗中繪製的吐蕃防線詳圖。
同一時間,隴右石堡城下。
高固立馬高坡,遙望那座矗立在山脊上的險峻城堡。
石堡城,大唐心頭二十年之痛,吐蕃東線最重要的要塞。
高固白眉一揚,“把‘雷火筒’推上來!”
陣後,十架形製奇特的木車被推至陣前。這是劉綽根據原始火藥配方改良的攻城器械——竹筒內填火藥與碎鐵,以投石機發射,雖準頭欠佳,但聲勢駭人。
“放!”
轟然巨響中,十道黑煙拖著火光砸向石堡城牆。爆炸聲震耳欲聾,碎石紛飛,城頭吐蕃守軍一片混亂。
“擂鼓!攻城!”高固長槊前指。
戰鼓擂響,聲震群山。
緊接著,數百架改良投石機齊發——投出的不是巨石,而是陶罐。
陶罐砸在城牆上碎裂,裡麵流出的黑色黏稠液體沾滿牆麵。
“是火油!”城頭吐蕃守將驚呼。
話音未落,第二輪齊射已至。
這次是火箭。
轟然一聲,整段城牆化作火海。火油黏著性極強,水潑不滅,反而讓火焰順著水流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