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頓了頓,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語氣帶著一絲悵然:“她反問我,客子羈旅,困守異鄉,思鄉之情該如何解憂,便是在那時,她應該猜到我的身份有異。我道出一個‘安’字,既安之便順之安,烈王可知夫人是如何回的?”
“她如何回的?”阿爾赫烈靜靜地聽著。
“夫人道,‘安’可作順舟之水,卻非屈膝之席。若以退為進暫棲簷下,此乃弓弦回縮之智,若以安為名繳脊棄刃,這等安穩,不過斷翅囚鷹啄食的黃金籠。”居州王一聲爽朗之笑,眸中竟激起淚花,“既安之便順之安,不如既安之便護之安,我仰人鼻息六十餘年,在此刻方徹底解了故土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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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州王抬手攏了攏身上的鎧甲,指尖觸到的冷意讓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幼年寒冬踏進銀月關的寒意。
“我天天都在等回家的日子,可等了六十年,才發現那個家早就沒了。”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無儘的悲涼,“我的子孫後代都生在西境,長在西境,他們會說匈奴話,會騎射,早已把這裡當成了故鄉。我還能去哪呢?回中原?那裡早已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阿爾赫烈坐在馬背上,任風雪落在他的肩頭。
居州王深吸一口氣,猛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對著阿爾赫烈行了一個大禮。他的動作莊重而決絕,花白的胡須在風雪中微微顫抖:“烈王,今日能助你鏟除伊無支,了卻我心中多年的夙願,我死而無憾。此後居州的安危,便托付給你了。”
阿爾赫烈看著跪在雪地裡的居州王,眼神複雜,喚了他名字:“阿托合……”
居州王突然舉劍抹向脖頸。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鎧甲,也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他的身體晃了晃,最終重重地倒在雪地裡,眼睛圓睜著,望向中原的方向,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未了的遺憾。
阿爾赫烈的瞳孔微微收縮,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西境已亂,漠北勢必發難。
居州王以死再助阿爾赫烈一臂之力。
小雀河畔跪滿了送行的兵士,風雪不停,哀聲不絕。
阿爾赫烈掩去眸中的淚水。
一聲歎息帶著無儘的沉重。
“烈王,我們走吧。”
有人從阿爾赫烈身後策馬上前,正是阿聿。他的麵色有些許蒼白,但力氣尚足。
阿爾赫烈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傷勢如何?”
阿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王上放心,你教我的障眼法保全了性命。”話雖如此,他卻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下意識捂嘴的時候,指縫間滲出了一絲血跡。
阿聿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問:“王上,你的傷好些了嗎?”
“無礙。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走吧。”
阿聿點頭:“是,王上。”
阿爾赫烈調轉馬頭,朝著漠北深處走去。阿聿策馬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漸漸遠去,隻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馬蹄印,很快便被漫天的風雪覆蓋。
阿爾赫烈騎著馬,目光望向一望無際的草原。
風雪彌漫,將草原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看不到儘頭。
他突然開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阿聿,你怕嗎?”
阿聿愣了一下,隨即堅定地搖了搖頭:“屬下不怕。隻要能跟著王上,無論去哪裡,屬下都不怕。”
“若後方是刀山,前麵就是火海淵,漠北王庭不同於西境,你隨我去,九死一生。”
阿聿握緊了手中的馬鞭,眼神堅定:“屬下明白。但屬下相信,隻要有王上在,一定能渡過難關。”
阿聿心有惦念,但他沒有回頭去看。他最後問阿爾赫烈:“我們把夫人獨自留在烏州,王上可擔心?”
阿爾赫烈在此刻回了頭,眼神深邃,像是能穿透漫天風雪,看到西境的景象。
他緩緩開口:“她的路,該由她自己走了。我不能一直護著她,也不能替她做決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她也不例外。我要走自己的路,一條屬於我的,也屬於漠北的路。”
阿聿看著阿爾赫烈的背影,心中一動,輕聲說道:“王上,其實您和夫人的路,終究是一條。你們都是為了心中的信念而戰,隻是選擇的方式不同罷了,總有一天,你們會殊途同歸的。”
阿爾赫烈沒有說話,隻是策馬向前。
風雪越來越大,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沒在茫茫草原之中。
前方的路依舊漫長而艱難,無論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都必須走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他們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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