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地,寒雲壓城,侖州陽城外的荒坡上,枯草連天,如訴離殤。
蕭明月一身素衣獨立坡頭,望著漠北方向,眉峰緊蹙,眼底積著化不開的愁緒。
阿爾赫烈的離去如同一把鈍刀在她心頭割削,疼得她喘不過氣。整個人似被抽去了魂魄,隻剩一具空殼,在寒風中微微發顫。
陸姩陪著她直到日影西斜,寒意浸骨,轉身便見宋言站在身後,還在凝望著遠處落寂的人兒。
“光武侯,請移步。”
陸姩有話要說。
宋言收回目光,隨著陸姩回到住處。
月靈族人所居的綠洲嵌在無垠沙海裡,錯落的木屋是老鬆木搭的,板壁浸了年月的沙色,縫隙裡塞著乾枯的駱駝刺,擋得住白日的烈陽與夜的寒沙。
宋言進門時看見門外立著一排排枯楊,枝椏虯曲如爪,光禿禿的枝頭上不見鳥雀,反倒綴滿了拇指大小的蛹。那蛹色如赭石,泛著層詭異的暗光,有的微微蠕動,似有活物在裡麵衝撞。
這些應該是月靈族人培育的蟲蠱。
推木門入內,暖意便漫了滿身。
陸姩從櫃子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遞給宋言:“這是凝雪丸,化水服用七日,可促進明月臉上傷口愈合。隻是那傷沾了風塵穢氣,藥丸隻能保她傷勢不惡化,卻難免會留疤。若想徹底去除疤痕,需要我阿翁的的靈犀蠱。”
宋言接過瓷瓶,入手微涼。
他問:“不知令翁此刻身在何處?何時方能歸來?”
陸姩抬眼看向宋言,目光微微流轉,帶著幾分審視。她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真的是孝帝所派,前來相助明月回赤穀城的嗎?”
宋言神色自若,反問:“神女何出此言?”
“若你真是奉了孝帝旨意而來,怎會不知漠北南部,已有兩方人馬悄然擾襲邊境?”陸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一記重錘,敲在宋言心上。
即便宋言麵不改色,陸姩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宋言從平民成為皇帝身邊的心腹,絕不會做出假冒聖旨,私自帶兵的蠢事,他一定是奉了旨的,隻是這旨意,並非來自皇帝,許是東宮太子。
宋言沒有想到一個自幼長在深閨的女子竟有此覺悟。無論他是否回答這個問題,陸姩都能看破問題所在。
他的手下意識地握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殺意。
陸姩察覺到宋言身上驟然散發出的冷冽殺意,卻絲毫不懼,依舊神色平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你若殺我,隻恐回不了長安。如今西境局勢動蕩,邊境危機四伏,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再生枝節嗎?”她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若對你有半分敵意,便不會出手相救明月,更不會將漠北人馬擾襲之事告知於你。”
陸姩的話句句在理,此刻殺了她隻恐多生事端。
宋言沉聲道:“漠北人馬來襲,你就不擔心陽城裡的泰安侯嗎?”
陸姩回答誠懇:“泰安侯已不再是我兄長,他有他的家國效忠,我亦有我的族人庇護,各自安好,互不乾涉。”
此話亦真亦假。
宋言的餘光看見屋內窗下掘了方淺淺的土坑,栽著一株柿子樹苗,細弱的枝乾上抽著幾片嫩黃的葉,葉片上凝著細碎的水汽,竟是透著生氣。
宋言也探出幾分信息。
“看來神女心中已有衡量。”
“光武侯儘管放心,我不會害你們,永遠不會。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蕭明月於陽城外見到了司玉。
二人再見,沉默半晌。
司玉看著蕭明月損毀的顏容,久久未能移開目光。對於她來說,女子的美貌既是敲門之磚,亦是安身之本,重要至極,半點也傷不得。但顯然,蕭明月在意的不是自己毀了容,而是傷了心。
外頭早已傳遍,右將軍阿爾赫烈在居州被左王伊無支所殺,想來蕭明月定是因此傷心欲絕,才會如此憔悴,連自己毀容都不在意。
司玉並不打算去問那些傷心事,相比之下,她覺得蕭明月更想知道關於墨州近況。這也是她前來的原因。
“在你們護送小河公主離開此處時,駐於漠北南部的匈奴王十三子骨都侯和十四子陟蘭抵達延州。這兩人顯然是蓄謀已久在等著時機出手,他們借著墨州疫情混進了墨州城。”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墨州疫毒來勢洶洶,如蝗災過境,蔓延極速,我聽聞染疫者先發高熱,渾身滾燙,隨即咳逆交加,痰中帶血,血越咳越多,人便越見萎靡,轉瞬就油儘燈枯。如今諸州諸部都已封鎖關卡,臨近墨州的延州更是防備森嚴,除了本族之人,不允許任何人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