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燈光是融化的琥珀色,將銀質刀叉映得溫柔。侍酒師揭開冰鎮的白葡萄酒,瓶塞啵響時,鄰桌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前菜是諾曼底生蠔,殼裡盛著半透明的海水,檸檬汁滴下去,像給月光撒了把碎鑽。我用銀叉挑起蠔肉,舌尖先觸到冰涼,隨即被鹹鮮的浪潮裹住,酒液在喉間綻開青蘋果的芬芳。
侍者推著餐車過來,現切的鵝肝醬抹在溫熱的無花果吐司上。黃油融化時,法棍的脆皮在齒間碎裂,混著鵝肝的綿密,像吞下了一整口秋天的黃昏。主菜是三分熟的菲力牛排,截麵是淡粉色的玫瑰,黑鬆露醬汁在盤底畫著蜿蜒的河,蘆筍和羊肚菌是岸邊的草木。刀叉落下時,肉汁緩緩滲出,與醬汁纏繞成絲綢般的光澤。
甜點是檸檬雪芭,盛在水晶杯裡,頂端浮著一片薄荷葉。酸甜的冰涼漫過舌尖,像突然闖入了雨後的檸檬園。最後上來的馬卡龍堆成小山,莓果色的糖殼輕輕一碰就裂開,杏仁粉的香氣混著奶油的柔滑,在齒間化開成春天的晚霞。咖啡端來時,杯沿凝著細小的水珠,我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覺得這一餐像一首緩慢流淌的詩,每個韻腳都藏著黃油、香草與時間的秘密。老座鐘的擺錘在午後陽光裡劃出金弧,鐘擺停在三點一刻,銅鏽爬滿刻度,卻依然能聽見齒輪在歲月裡輕微的喘息。後院的石榴樹落了滿地暗紅花瓣,去年結的乾果還掛在枝頭,像串起的褐色時間。
牆根的青苔漫過青磚縫隙,與二十年前相比,它們不過向前侵占了三寸。窗欞上的冰裂紋玻璃,把天空切成細碎的菱形,每一塊都鑲嵌著不同年代的雲。母親納的鞋底在樟木箱底泛黃,針腳裡還卡著1987年的棉絮,樟腦丸的氣息早已和時光發酵成琥珀色的甜。
廊下的藤椅曬暖了棉墊,貓蜷縮在陽光裡打盹,胡須隨呼吸輕顫。我忽然看見它尾巴尖掃過的地方,浮起細小的塵埃,那些塵埃裡有祖父年輕時的咳嗽聲,有我五歲時吹破的肥皂泡,還有昨夜未做完的夢裡,那片突然褪色的晚霞。
時間原是最公正的小偷,它偷走青春,卻在眼角刻下智慧的紋路;它磨平棱角,卻在掌心沉澱溫柔的繭。當最後一片石榴花瓣落在舊座鐘上,我終於讀懂這無聲的秘密——所謂永恒,不過是時間在尋常日子裡,悄悄寫下的詩行。午後的陽光把柏油路曬得微微發燙,林曉踩著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前走。路邊的梧桐樹開始掉葉子,金黃的碎片在風裡打著旋,有的粘在她磨白的帆布鞋上。
公交站台旁,賣烤紅薯的大爺正把鐵桶裡的炭火撥得旺一些,甜香混著煤煙味飄過來。穿校服的孩子們背著書包跑過,紅領巾在胸前晃成一團模糊的紅。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攥著五角錢,在校門口買一支橘子味的冰棍,看冰棍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街角的老牆爬滿了爬山虎,其中一塊磚已經鬆動,露出後麵灰褐色的泥土。林曉記得去年冬天,這裡貼著一張尋狗啟事,照片上的金毛吐著舌頭,如今啟事早已被雨水泡得發白,隻剩下兩個字還依稀可見。
前麵路口的紅綠燈開始閃爍,她停下腳步。對麵包子鋪的蒸汽冒得正歡,穿藍布圍裙的老板娘正把一屜新出籠的包子端出來,白霧裡傳來熟悉的吆喝聲。林曉摸了摸口袋裡的硬幣,那是早上買豆漿找的零錢,冰涼的邊緣硌著掌心。
綠燈亮了,她隨著人流穿過斑馬線。影子被拉得很長,又在腳下縮成一團。這條路她走了快二十年,從紮羊角辮的年紀到如今背著帆布包的青年,路邊的店鋪換了一茬又一茬,隻有梧桐樹還在每年秋天落下同樣的葉子。
風卷起一片枯葉,落在她的肩頭。林曉輕輕把它拈下來,夾進隨身帶著的舊書裡。書頁間已經夾著好幾片不同形狀的葉子,有的邊緣已經發脆,像褪色的記憶。她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薄,陽光透過雲縫灑下來,在地上織出晃動的光斑,像一條沒有儘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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