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菜是浸在東海鹹風裡的家常味。老灶上燉著雪菜大湯黃魚,奶白的湯裡漂著碧綠雪菜,魚身一夾就顫,蒜瓣肉裹著湯汁滑進嘴,先是雪菜的微酸醒了舌,再是魚肉的鮮甜漫上來,最後落進喉頭的是海的清冽。
紅膏嗆蟹總臥在青花碟裡,蟹殼被鹽漬得半透明,橙紅的膏脂像凍住的晚霞,筷子一挑就往下淌。咬一口,先是鹽粒在舌尖炸開,接著是蟹肉的嫩,混著膏脂的綿,末了喉間泛起一絲回甘,像漁民曬鹽時,海風掠過時的鹹香餘韻。
鹹齏炒毛豆是灶頭最常見的配粥菜。雪裡蕻醃得金黃,切得碎碎的,和青毛豆在熱油裡一煸,“滋啦”一聲騰起白霧。夾一筷子,鹹菜的脆裹著毛豆的糯,鹹鮮裡帶著點微辣,配著白粥呼嚕嚕喝下去,胃裡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冰糖甲魚得用本地河塘的老甲魚,醬油燜得紅亮,糖色裹著裙邊,顫巍巍的像琥珀凍。筷子戳下去,膠質黏住筷頭,送進嘴,先是甜潤,再是醬香,最後是甲魚的醇厚,一層層在舌尖鋪展,像甬江邊老宅子的木梁,藏著歲月的沉鬱。
寧波菜的鮮,從不是山珍海味的堆砌,是漁民曬網時帶回來的魚腥味,是主婦醃菜時缸裡的咕嘟聲,是灶頭煙火裡,一代代人對食材最本真的懂得。吃一口,就像踩在寧波的青石板路上,鹹鹹的海風裡,飄著的都是家的味道。雨後的青石板路泛著幽微的光,像一匹被歲月摩挲得溫潤的墨色錦緞。縫隙裡嵌著深綠的青苔,被雨水浸得發脹,偶爾有幾瓣白蘭花從牆頭上落下來,靜靜臥在凹氹裡,沾著晶瑩的水珠。
腳步聲在巷子裡打著旋兒。穿木屐的老人走過,叩擊石板的聲響清越如磬,驚飛了牆根下打盹的灰鴿。孩子們光著腳丫踩水,啪嗒啪嗒的脆響混著笑鬨聲,在濕漉漉的空氣裡蕩開漣漪。
路麵積水未乾時,石板便成了一麵麵小鏡子。倒映著飛翹的屋簷、飄搖的燈籠,還有行人匆匆掠過的衣袂。賣花姑娘的竹籃一晃,幾枝茉莉垂到水麵,碎成滿池浮動的星子。
最妙是暮色四合時,昏黃的路燈亮起,石板路便成了暗夜裡的河流。光與影在上麵緩緩流淌,每一塊凹陷都盛著溫柔的光暈,仿佛百年間的腳步聲、歎息聲,都沉澱在這冰涼而沉默的肌理裡,化作掌心紋路般的裂痕,在月光下靜靜呼吸。月光漫過窗欞,淌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匹被誰悄悄鋪開的素綢。庭院中央的桂樹已落儘了花,枝椏在青磚地織就疏網,風過時簌簌作響,驚起幾片蜷縮的枯葉。牆根處蟋蟀伏在斑駁的磚縫間,將細長觸角探入流瀉的銀輝,忽然振翅躍向另一叢秋草,鳴聲戛然而止。牆角水缸裡積著半池清水,水麵映著碎銀般的月光,風動時便輕輕晃漾,將滿缸星子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遠處更鼓聲透過雲層傳來,恍若隔世的歎息,驚得廊下懸著的燈籠微微搖晃,紅綢穗子在月光裡劃出細碎的弧線。月光依舊無聲流淌,漫過瓦簷、石階,漫過沉睡的屋脊,將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溫柔的朦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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