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腳下流動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站在迷宮入口。灰黑色的磚石砌成高牆,磚縫裡滲出融化的月光,黏糊糊的,像沒乾的淚痕。剛邁出第一步,身後的拱門就消失了,隻剩一片乳白的霧,連來時的方向都被揉碎在空氣裡。
路徑是活的。有時剛踩過的石板突然翻卷成浪,把我晃得踉蹌;有時轉角處的壁畫在呼吸,褪色的童年秋千、未說出口的告彆、某個雨天的車窗雨痕,在畫布上緩緩流淌。遠處傳來自己的笑聲,卻分不清是七歲時偷吃糖果的雀躍,還是二十歲生日時帶著醉意的歡呼,聲音撞在牆上,碎成無數片,跟著風飄過來,紮得耳朵發癢。
牆壁的觸感總在變。剛才摸上去是絲綢的涼,轉眼又變成潮濕的苔蘚,指尖能掐出水珠,水珠裡裹著細小的光斑——湊近看,竟是某節數學課上走神時,透過窗戶看見的雲。每走十步,影子就會在地麵打個結,等我低頭去解,它又倏地散開,像被風吹亂的毛線。
霧越來越濃時,我遇見個穿校服的女孩。她舉著半支蠟燭,燭火是詭異的青藍色,照出她掌紋裡遊動的小魚。“往這邊走。”她開口,聲音像浸了水的紙,發皺。可我剛要跟上,她突然轉身,校服裙擺掃過我的手腕——那觸感是冰的,像摸過冬天的玻璃窗。再抬頭,她已經消失在霧裡,隻留下燭火在原地跳動,漸漸縮成一粒星子,落進磚縫。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發現腳下的路變成了鏡麵。我跌坐在地上,鏡麵裡映出無數個自己:有的穿著睡衣,抱著枕頭找媽媽;有的穿著西裝,領帶勒得脖子發紅;有的渾身濕透,正把一封撕碎的信扔進垃圾桶。她們都在動,有的朝我伸手,有的轉身走向更深的霧裡。我想喊住其中一個,喉嚨卻被什麼堵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鏡麵泛起漣漪,把所有倒影都攪成模糊的光斑。
霧湧上來,漫過腳踝、腰腹,最後沒過頭頂。我在霧裡漂浮,聽見磚石摩擦的輕響,像迷宮在悄悄調整骨骼。等霧稍散,我落在新的路徑上,牆壁上的壁畫換了內容——這次是我從未見過的場景: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正把一朵枯萎的玫瑰插進迷宮中心的石縫裡。而石縫旁邊,散落著無數雙腳印,有大有小,有新有舊,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卻在某一處突然中斷,像被什麼東西齊齊咬斷了。
風從高牆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某種混合了梔子與消毒水的香。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反正迷宮沒有出口,就像夢永遠不會真正醒來。指尖最先恢複知覺,像有無數根冰針在皮肉下緩慢遊走。他猛地睜開眼,消毒水的氣味嗆得胸腔一陣鈍痛——不對,他已經沒有呼吸了。僵硬的脖頸咯吱作響,視野從模糊的灰白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停屍間慘白的天花板,以及自己交疊在腹部、指節泛青的雙手。
一股腥甜的氣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他試圖咳嗽,卻隻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屍體坐起身時,蓋在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胸膛上縫合的十字形傷口,線腳間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痂。金屬停屍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垂頭看向自己的腿,青紫色的屍斑像藤蔓般爬滿小腿,腳趾蜷縮時能聽見關節錯位的脆響。
隔壁床的白布突然動了一下。他緩慢轉頭,看見那團布料下伸出一隻同樣僵硬的手,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黑泥。走廊傳來推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卻發現皮膚像紙一樣繃緊,稍一用力便裂開細小紅口,滲出的不是血,而是透明的粘液。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氣窗照在他臉上時,某種原始的饑餓感突然攫住了這具屍體。他咧開嘴,露出灰敗的牙齦,喉嚨裡再次響起嗬嗬聲,這次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期待的韻律。停屍間的門被推開,穿白大褂的人推著空床走進來,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球裡映出那人驚恐的臉,然後像蜘蛛一樣,手腳並用地爬下了停屍床。
喜歡怪物出沒請大家收藏:()怪物出沒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