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正望著窗外出神,想著如何理順眼下的頭緒,腳剛挪到門口,就被董白清亮的聲音喊住:“姑丈,您彆急著走啊。”
他轉過身,見董白蹙著眉,手指無意識絞著帕子,臉上是藏不住的煩憂。“還有樁事,實在讓我心裡堵得慌。”董白抬眼看向李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措,“那馬越……他心裡頭總念著他生母,回來這些日子,我想親近親近,他要麼躲要麼冷著臉,連句‘母親’都不肯叫。”
李儒撚著胡須,等她說完,才慢悠悠道:“白兒你這是鑽牛角尖了。他一個半大孩子,自小就沒了親娘,心裡有疙瘩是自然的。”
“可他是夫君唯一的骨血,老爺子和老夫人見了他,那歡喜勁兒就彆提了,夫君更是早早說了,回來就封他為世子。”董白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委屈,“我這還沒進門呢,他就這般疏離,日後我成了王妃,他這世子跟我不親,日子能順溜嗎?”
李儒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你呀,就是想太多。莎麗兒那邊,好辦。”他眼神一挑,“反正人已不在,成婚之前,讓大王追封她個‘王妃’的名分,給足了體麵,旁人挑不出錯處,馬越那邊也能落個念想,這有什麼可爭的?”
董白琢磨著點了點頭:“也是,人死為大,給她個體麵,馬越或許能緩和些。”可隨即又垮下臉,“那馬越呢?他不叫我母親,我該如何?”
李儒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湊近她耳邊:“白兒,你犯糊塗了。你不日就要與大王成婚,往後日子長著呢。他願意鬨彆扭,就讓他鬨去。等你將來誕下子嗣,你是正兒八經的王妃,你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到時候,這世子的名頭該給誰?”
董白眼中寒光驟閃,方才還帶著幾分柔和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也沉得像結了冰:“李儒先生。”
李儒聞言,莫名打了個寒顫,後脊梁骨唰地冒起一陣涼意。他太清楚這丫頭的性子——平日裡喊“姑丈”時還帶著幾分親昵,一旦連名帶姓或是這般客氣地叫“先生”,準沒好事。
“白……夫人有何吩咐?”李儒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感覺頭皮都在發麻,連白兒也不敢叫了。
董白卻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極低:“馬越歸來這幾日,與夫君的義子馬翔鬨得那些不愉快,想必是你在背後挑唆吧?”
李儒連忙擺手,額頭滲出細汗:“這你可冤枉老夫了!少年人脾性躁,互相看不順眼也屬正常,怎麼能是老夫挑唆?”
“正常?”董白挑眉,臉色又冷了幾分,“從江東回來時,特彆是從襄陽過來之後,馬越這孩子與我已然親近。可到了長安,他與馬翔怎麼就生生打了起來?打完還與我們疏遠了,這也是正常?”
李儒擦了擦汗:“那都是些少年人……馬翔之前是大王義子,府中誰不寵愛?如今突然冒出個大王的親子馬越,身份還壓他一頭,少年人心氣不順,爭幾句、打一架也難免……”
“難免?”董白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馬瓘、馬翔、薑維,哪個不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們雖是夫君的義子,可從小跟隨我們一起長這麼大,都有名師教導,他們的秉性,我如何不知?何時成了不仁不義、背後挑事的性子?”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中怒火隱隱跳動:“那日他們打架後,我問過馬越,他不肯說。但武牛等人可是跟我講了——是馬翔先出口傷人,說他們這群遺孤是沒有爹的孩子,他才動的手!”
“你說他們是少年人心氣不順,可你當我不知道?馬翔前幾日去你書房待了半個時辰,出來就眼神不對!不是你挑唆,他能說出那等戳心窩子的話?”
李儒被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一句辯解的話,隻覺得這丫頭的目光像刀子,剮得他臉皮發燙。
董白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鋒,直刺向李儒:“賈詡先生?我喊你一聲‘好姑丈’,你便真當自己能在這府裡翻雲覆雨?”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馬越是夫君的兒子,那就是我的的孩子,如今夫君封他為世子,日後他便是這西涼的涼王!你在背後搞的那些小動作,真當我看不出來?”
“我們夫妻本就同心同德,馬越與我雖非親生,卻勝似親生,你非要在中間剜肉挑刺,是想讓我們母子生隙、夫妻離心?”她步步緊逼,李儒連連後退,撞到身後的書架,幾本竹簡嘩啦啦掉在地上。
李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猛地抬頭,聲音也帶了幾分豁出去的狠勁:“白兒丫頭!我是你姑丈!自嶽丈大人去後,我為西涼拋心瀝血,圖什麼?不就是為了你這正妻之位穩當,為了你的孩子日後能承繼基業——你的孩子身上流著董家的血,流著嶽丈的血!”
他指著門外,胸口劇烈起伏:“可馬越呢?他是誰?他承繼了西涼大位,董家的心血豈不是白費?與我們董家有半分乾係嗎?”
“你!”董白氣得指尖發顫,揚手就要拍案,卻猛地頓住——她看到李儒鬢角的白發,看到他眼底的偏執,忽然覺得一陣荒謬又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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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丈可知,夫君常說,西涼是天下人的西涼,不是一家一姓的私產?”董白緩緩收回手,語氣沉得像壓了鉛,“馬越雖非我親生,卻是夫君之子,是我董白的兒子,涼王之位未必非要有董家血脈才能承繼大位,能者居之才是正道!”
她盯著李儒,一字一句道:“你若再敢動歪心思,休怪我不認你這姑丈,更彆怪夫君按軍法處置——西涼的刀,可不長眼睛!”
李儒被她眼中的決絕驚住,張了張嘴,竟在這晚輩的氣勢下,硬生生憋回了所有辯解。窗外的風卷著枯葉掠過,像是在為這場撕破臉皮的對峙,添了幾分蕭瑟。
董白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聲音柔得像水:“姑丈,您是聰明人,該懂的。”她抬眼看向李儒,目光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夫君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要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要讓這亂世歸於平穩。這樣的宏圖大業,才值得您把心思都用在正途上,幫他少走些彎路,而不是在背後搞這些蠅營狗苟的算計。”
她頓了頓,茶盞輕磕桌麵,發出清脆一響:“您想想,日後夫君真能一統天下,我董家便是從龍之臣,我身為他的妻,皇後之位跑不了。便是我將來生了兒子,少不得也要位列親王,承繼香火。”
說到這裡,她唇邊勾起一抹淡笑,帶著幾分自嘲,又幾分傲然:“您說我董家如何?難道我董家出身顯赫?我祖父當年不過是邊鎮一普通將領,這血脈高貴顯赫在哪裡?日後有我兒在,有夫君的天下在,董家的血脈便能跟著顯貴。難道憑夫君的性子,還能讓有他血脈的後人受委屈?王爵之位,不過是尋常。”
“再說,”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馬越的生母一族遠在江東,隔著千山萬水,又是蠻族之人,他便是想依仗,又能如何?不過是些遠親後代,哪及得上我董家日夜陪在他身邊,一心待他?他若真能登臨大位,難道會對真心待他的董家翻臉無情?”
她放下茶盞,直視著李儒,語氣雖柔,卻字字帶力:“姑丈,目光該放長遠些。眼下這點算計,比起日後,又算得了什麼?”
李儒猛地一拍桌子,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吼:“丫頭!你懂什麼!我李儒這一生,受你祖父知遇之恩,拚了半條命輔佐他,可不是為了看著外人占了他的心血!嶽丈大人的血脈,憑什麼不能登臨大位?我不甘心!”
董白端著茶盞的手輕輕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麵上,她卻渾不在意,隻捂著嘴輕笑,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姑丈啊姑丈,您都多大歲數了,怎麼還看不透這些?”
她放下茶盞,慢悠悠地用帕子擦著指尖:“登臨大位就真的那麼好?每日裡睜眼便是朝堂爭鬥,閉眼還要防著刺殺,殫精竭慮地穩朝局、安百姓,連睡個囫圇覺都難。我倒寧願日後我的孩兒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有田有地,不愁吃穿,平平安安活到老,也就夠了。”
“可日後呢?!”李儒不甘心地追問,聲音都在發顫,“日後馬越的後輩世世代代都是天子,而你祖父的血脈呢?過個三代五代,還能有今日的地位?到時候連提鞋都不配!怎能同日而語?”
“姑丈您啊,就是想得太遠了。”董白搖著頭,笑得越發溫和,“能保三代富貴,我就知足了。夫君若真能成大事,憑他的性子,董家十代之內沒落不了。至於十代之後……那得多少年月?到時候咱們骨頭都化成灰了,操心那些做什麼?”
她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李儒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勸哄:“彆胡思亂想了,好好幫夫君做事。真鬨出些小動作讓我為難,彆說十代富貴,怕是眼前的安穩都保不住了。”
李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董白眼中的篤定堵了回去。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通透的侄女,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執念,或許真的成了笑話。
董白見李儒臉上的激動之色漸漸褪去,眼神也緩和了些,知道他聽進了幾分話,暗中鬆了口氣。她端起桌上的涼茶遞過去:“姑丈,喝口茶消消氣。”
李儒接過茶盞,卻沒喝,隻是盯著茶水麵上的漣漪出神。董白看在眼裡,知道他心裡那股擰勁還沒完全散,便放緩了語氣:“姑丈,我知道您念著祖父的恩情,想讓董家的香火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可您想過沒有,眼下這局麵,最忌諱的就是內鬥。”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正在嬉鬨的一群孩子們。“您看他們,哪分什麼彼此?孩子們的心是乾淨的,反倒是我們這些大人,總把那些恩怨情仇、權勢高低放在心上,反倒把簡單的事情弄複雜了。”
李儒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董白繼續說道:“夫君待我情深義重,對董家也敬重。他有雄心,想做一番大事,我們幫他一把,於公於私都沒壞處。真等他成了氣候,難道還會忘了董家的功勞?”
“可……”李儒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悶,“我就是怕……怕日後人走茶涼。”
“不會的。”董白語氣篤定,“馬越那孩子不是那種人。再說了,咱們董家也不是隻會依附彆人的軟骨頭,隻要自家有本事,行得正坐得端,還怕沒立足之地?”她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著李儒,“姑丈,您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路才是對董家最好的。彆讓那點心病,壞了長遠的打算。”
李儒抬眼看向董白,見她眼神坦蕩,語氣誠懇,心裡那最後一點疙瘩似乎也解開了。他歎了口氣,將涼茶一飲而儘,茶的苦澀混著心底的鬱結,竟奇異地消散了些。“你這丫頭……倒是比我看得通透。”
董白笑了,眉眼彎彎:“還是姑丈您明事理。”
庭院裡的孩子還在笑鬨,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董白知道,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隻要李儒這關過了,董家往後的路,才能走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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