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話語如投石入湖,在馬超心頭漾開層層漣漪。他負手立於窗前,沉默良久,才緩緩轉過身。眸中那層猶豫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徹後的清明,嘴角甚至牽起一抹釋然的笑:“公瑾這話,倒是點醒了我。”
“便是沒有江東這基業,紹兒是伯符的骨血,我又豈會虧待?”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為兄欲取天下,從不是為了那虛名,不過是想讓這亂世早一日平定,讓百姓能有田種、有飯吃,踏踏實實過幾天安穩日子。”
說到此處,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今這亂臣賊子的罵名,我既然敢背,便不在乎再多擔些什麼。江東與西涼合並,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隻是……”他話鋒一轉,看向周瑜,“時機未到。”
周瑜眉峰微蹙:“兄長的意思是?”
“你看,”馬超走到案前,鋪開兩張地圖,一張標著西涼疆域,一張繪著江東山川,“西涼經草原一戰,元氣大傷,將士們需要休整,農田亟待複耕,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緩過來的。而江東呢,前些日子世家動亂剛平,民心未穩,百廢待興。”
他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此時若強行合並,動靜太大,必引諸侯側目。那些虎視眈眈的家夥們,巴不得我們露出破綻,定會趁機聯手來攻。到時候我等兩麵受敵,戰事連綿,彆說休養生息,怕是連現有的根基都要動搖。”
周瑜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沉吟道:“兄長是想……”
“未來四五年,先穩住陣腳。”馬超語氣斬釘截鐵,“西涼閉門養民,江東整頓吏治,我們互不招惹,隻做壁上觀。那些諸侯們,平日裡勾心鬥角,安穩日子過不了多久,必定會因為地盤、糧草爭得頭破血流。”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我們再以逸待勞,豈不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屆時你我兩側呼應,無論是對付誰,都能出其不意,勝算更大。”
周瑜眼中精光一閃,正要讚言,卻聽馬超話鋒又轉:“不光如此,李儒先生還獻了一計,可用來迷惑他們。”
“哦?”
“未來這段時間,我會隔些時日便納一位王妃。”馬超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讓天下人都以為我得了幾分權勢便誌得意滿,沉迷美色,再無進取之心。如此一來,他們對我的忌憚便會日漸消減,注意力自然會轉向彼此。”
周瑜聽完,撫掌大笑:“兄長此計甚妙!果然是謀定而後動!”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劃過西涼與江東的疆域,“西涼經草原大戰,需養精蓄銳;江東剛平世家之亂,也得安穩民心,此時合並確實操之過急。諸侯本就對兄長的鐵騎心存忌憚,若見兩方合一,必會視我等為心腹大患,聯手絞殺——兄長寬慰四五年,正是避其鋒芒、徐圖後計的上策。”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精光:“至於‘納妃’之計,更是神來之筆!昔日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尚需假以聲色迷惑夫差,何況如今群狼環伺?兄長每納一妃,諸侯便會多一分輕視,以為兄長溺於溫柔鄉,再無爭霸之心。待到他們相互攻伐,打得兩敗俱傷,我等養足了元氣,屆時西涼鐵騎踏中原,江東水師溯江而上,兩麵夾擊,定能一舉而定天下!”
周瑜拱手一揖:“兄長放心,江東之事,瑜必儘心料理。世家殘餘需清剿,農桑水利需興修,水師戰船需增補——四五年內,定讓江東成為兄長最堅實的後援。待時機成熟,隻聽兄長一聲令下,江東西涼,水陸並進,必能掃平寰宇,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窗外的天色由墨藍漸轉魚肚白,東方泛起一抹淺淺的緋色。馬超與周瑜相對而坐,案上的茶換了幾輪,熱氣氤氳中,兩人談興仍濃,絲毫不見徹夜長談的倦意。從糧草調度到軍備修整,從諸侯動向到民生規劃,樁樁件件都細細議過,眼底的光反倒比夜半時更亮了幾分。
“索性不睡了。”馬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正好看看這雪景。”
周瑜笑著應和,兩人一同到偏廳洗漱。不多時,下人便送來了早膳:幾碟精致的小菜,兩碗熱粥,還有剛蒸好的豆沙包,冒著騰騰的熱氣。兄弟倆相對而坐,簡單用過,默契地都沒再提那些沉重的謀劃,隻隨意說著些家常。
剛放下碗筷,就聽見庭院裡傳來一陣喧鬨的嬉笑聲,像串碎玉落進了平靜的湖麵。
兩人走到廊下一看,頓時都笑了。
昨日還紅了臉的孫紹和馬翔,此刻正滾在雪地裡扭作一團,孫紹抓了把雪塞到馬翔頸間,馬翔反手就將一個雪球扣在他腦門上,兩人笑得直不起腰。旁邊幾個半大的孩子也跟著起哄,有的團雪球,有的躲在梅樹後偷襲,棉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清脆的笑鬨,把清晨的寒氣都驅散了幾分。
董白披著件水紅色的鬥篷,和大喬、小喬站在廊下,看著孩子們打鬨,時不時低聲說笑幾句。董白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笑著對大喬道:“你看紹兒,昨日還在與馬翔爭鬥,今日就混到一處去了。”大喬掩唇輕笑:“小孩子心性,轉頭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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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熱鬨的是另一邊,孫尚香不知何時也加入了戰局,她身手利落,抓起雪球就朝離得最近的馬翔擲去,嘴裡還嚷嚷著“吃我一球”。馬超那幾位尚未過門的紅顏知己也沒閒著,有的幫孩子們團雪球,有的假裝“偷襲”,惹得孩子們尖叫著圍上去,把她們的鬥篷上都撒滿了雪。
張符寶最是活潑,團了個結實的雪球,瞅準馬越就追了過去,銀鈴般的笑聲灑滿庭院:“小越兒,彆跑!看我砸不砸你!”
馬越不過六七歲,跑得像隻靈活的小兔子,繞著回廊躲閃,眼看要被追上,猛地竄到董白身邊,抱住她的腰躲在身後,嚷嚷道:“娘!你看符寶姨娘!她不講武德,以大欺小!”
董白笑著把他攬在懷裡,伸手拍了拍他發間的雪沫,抬眼對張符寶嗔道:“符寶你個瘋丫頭,跟個孩子較什麼勁!”嘴上雖嗔怪,眼底卻滿是笑意。
張符寶吐了吐舌頭,腳步卻沒停,趁董白說話的功夫,揚手就把雪球扔了過去,喊著:“娘倆一起砸!”
“噗”的一聲,雪球在馬越背後炸開,雪沫濺了董白一身,連她水紅色的鬥篷上都沾了不少白。馬越“嗷”一聲,從董白懷裡鑽出來要去報仇,董白卻被這孩子氣的打鬨感染,索性擼了擼袖子,彎腰團了個雪球:“好啊,敢砸我?看招!”說著就朝張符寶扔了過去。
這下可徹底點燃了戰火。一旁的大喬本是含笑看著,見董白被砸,也忍不住撿起地上的雪,幫著董白對付張符寶。小喬更是個愛熱鬨的,拉著身邊的侍女也加入進來,一時間,庭院裡雪球飛舞,笑聲、喊聲、驚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甜湯,冒著幸福的泡。
馬超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大喬身上。這些年,孫策的離去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她總是安安靜靜的,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愁緒,極少有這般開懷大笑的時候。此刻她被雪沫濺了滿頭,卻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的細紋裡都盛著光。
他側頭看向周瑜,周瑜也正望著那邊,眼底帶著溫潤的笑意。兩人相視一笑,馬超感慨道:“這般場景……真好啊。”
是啊,真好。沒有刀光劍影,沒有爾虞我詐,隻有家人閒坐,燈火可親,連雪落在身上,都帶著暖意。周瑜端起廊下的熱茶,遞給他一杯:“會一直好下去的。”
馬超接過茶,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底。他望著庭院裡打鬨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的周瑜,重重地點了點頭。
自從馬越離開江東,周瑜心裡懸著的擔憂就沒放下過。在江東時,他總覺得馬越這孩子命苦,沒了娘,小小年紀就揣著與年齡不符的老成,臉上鮮少帶笑,眉宇間總凝著層化不開的陰鬱。當時馬超說要帶馬越回西涼,他是一百個不放心,畢竟馬超如今身為涼王,身邊各種心思的人都有,他怕這孩子在那兒受委屈,怕他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精氣神,再被磋磨掉。
可此刻站在庭院裡,看著馬越圍著董白打轉,清脆地喊著“娘”,聲音裡滿是孩童的親昵與依賴,周瑜愣住了。那孩子臉上哪還有半分在江東時的陰鬱?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的琉璃,笑起來時,卻透著一股子打心底裡漾出來的歡喜。
董白正彎腰給馬越係鞋帶,聞言抬頭,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慢點跑,彆摔著。”語氣裡的溫柔自然得像水過無痕,眼裡的疼愛更是藏不住,仿佛馬越真是她親生的一般。
周瑜這才鬆了口氣,心裡那點擔憂如同被陽光曬化的冰雪,悄無聲息地消弭了。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馬超,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看來是我多慮了。”
馬超哈哈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我就說吧,董白心細,待越兒是真心好。”
周瑜望著不遠處,馬越正拉著董白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董白耐心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他由衷道:“能讓這孩子敞開心扉,打心底裡認這個娘,嫂嫂是真把他當親兒子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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