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溫以緹將卷宗合上,目光轉向威遠侯夫婦,語氣帶著幾分沉重:“侯爺,侯夫人,這便是你們的姐姐,在昭安伯府過的日子。從及笄出嫁到鬢生白發,她就沒有一天安生過——親生的孩子一個個走了,丈夫待她如敝履,繼子繼媳苛待她,連你們這些娘家人,也沒能及時護住她。這麼多年,她就像一葉孤舟,在昭安府的深宅裡,獨自扛過了所有。”
威遠侯聽完,再也忍不住,捂住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威遠侯夫人更是快步走到老夫人身邊,想握住她的手,卻被老夫人輕輕避開。
老夫人望著溫以緹,眼中第一次有了水光,卻不是為自己悲傷,而是為終於有人,把她藏了半生的苦楚,攤在了陽光下。
趙皇後望著堂中的老夫人,眼底泛起幾分悵然,輕輕轉向身側的正熙帝,聲音帶著幾分感慨:“陛下,臣妾還記得,當年昭安侯老夫人未出閣時,還是威遠侯府沈家的姑娘。那時候她隨母親入宮赴宴,一身淺粉羅裙,鬢邊簪著支珍珠釵,說話時眼波流轉,應對從容得體,在京城一眾大家閨秀裡,是拔尖兒的玲瓏剔透、鐘靈毓秀。”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老夫人鬢間的白發上,語氣添了幾分惋惜:“可誰能想到,世事竟這般無常。這一晃幾十年過去,當年那個鮮活靈動的姑娘,竟被歲月與苦楚磨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實在令人心疼。”
正熙帝帝輕輕拍了拍趙皇後的手背,指尖帶著無聲的安撫。
他怎會不知,皇後是見著眼前的老夫人,想起誰了。
下方的溫以緹望著老夫人,眼神裡滿是擔憂與歉意,那目光仿佛在說:“老夫人,對不住,將您藏了半生的苦楚都公之於眾。”
老夫人似是讀懂了她的心意,緩緩搖了搖頭,目光隻鎖定在溫以緹身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清晰:“無妨。老身活了這麼多年,這些舊事若能派上用場、有點價值,老身比誰都開心。”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皆是一頭霧水。威遠侯夫婦愣在原地,還沒理清頭緒。
昭安伯夫婦相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絕望。他們清楚,此刻再沒人能救他們,唯有抓住“求情”這最後一根稻草。
二人強撐著胡亂理了理散亂的衣襟,又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勉強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隨即,昭安伯率先上前一步,對著正熙帝深深叩拜:“陛下、皇後娘娘,臣夫婦先前是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才苛待了母親,求陛下娘娘開恩,再給臣一次機會!臣願戴罪立功,往後定將母親奉若珍寶,日日親自侍奉,讓她安享晚年,用餘生彌補這些年的過錯!”
昭安伯夫人也跟著跪倒,哭得梨花帶雨,語氣裡滿是悔意:“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聽信了娘家的讒言,才做出那些糊塗事!臣妾發誓,今後絕不再補貼娘家分毫,一門心思伺候母親,絕不讓伯爺沒了母親依靠!
如今昭安府人丁凋零,本就冷清,若母親再走了,我們夫婦倆就真成了沒人管的孩子,求母親看在府裡冷清的份上,留下來吧!”
這話說得實在滑稽,兩個這個年歲的人了,竟把自己比作“沒人管的孩子”,可他們臉上的慌亂與懇切又不似作假,倒讓人分不清該笑還是該歎。
此時,有幾個勳爵出身的官員,也紛紛出列求情。
“陛下,此事說到底仍是世家內務。老夫人今日既能站在這裡敲登聞鼓,可見身子骨尚健,並未到性命垂危的地步。經此一事,昭安伯夫婦定已知錯,不如給他們一個悔改的機會,也全了老夫人的名聲。”
“昭安伯夫婦雖有錯,卻也並非十惡不赦。若真準了和離,不僅昭安府顏麵儘失,也會讓天下人覺得朝廷對世家過於嚴苛。不如從輕發落,令他們好生侍奉老夫人,也算是兩全之策。”
一時間,求情的聲音再次響起,官員們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勸這正熙帝網開一麵,給昭安伯夫婦一個彌補的機會。
聽著官員們此起彼伏的求情聲,溫以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聲清冽,瞬間壓下了堂中的嘈雜。
她抬手將一疊新的卷宗擲在案上,紙張碰撞的聲響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諸位大人說這是家事?說他們尚有悔改之機?”
溫以緹拿起最上方的賬冊,聲音裡滿是譏諷,“那本官倒要問問,私放印子錢、盤剝百姓,算不算家事?挪用朝廷撥給地方賑災的銀子,算不算有悔改之心?”
她展開賬冊,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記錄,朗聲道:“陛下,臣查到,昭安伯近五年內在京城及周邊縣,以月息五分的放貸,逼得二十餘家農戶賣兒鬻女、五家商戶破產!這裡有借貸人的畫押證詞,有他們收取高額利息的賬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更甚者,昭安伯借著昔日與京營舊部有交情的由頭,對外謊稱能疏通關係,為商戶子弟謀得京營校尉之職,先後收取五戶商戶共兩萬兩白銀,卻隻給人塞了個不入流的雜役名額。
有商戶察覺被騙上門理論,竟被他以誣告勳貴為由,送官治罪,關了整整三個月!此事有京營指揮使的回函為證。京營選官從未經私人渠道,更無校尉之職可買賣!”
溫以緹將這些罪證一一拍在案上,“他們無實權,便借勳貴名頭欺壓百姓、詐騙錢財;無勢力,便用陰私手段報複異己、強取豪奪!這些事,哪一件不該治罪?”
溫以緹將證據一一鋪展在案上,從貪墨賑災款到私放印子錢,從包庇家奴強占民宅到暗中與商勾結牟利,以關係謊言謀取私利,樁樁件件都證據確鑿,連帶著之前苛待老夫人的罪狀,密密麻麻堆了半張桌子。
“他們苛待老夫人,是為不孝,貪墨賑災銀,是為不忠,盤剝百姓,是為不仁,欺騙謀官,是為不義!”
溫以緹抬眸掃過為其說話的官員們,語氣擲地有聲,“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諸位還要為他們求悔改之機?當真是好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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